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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疯子的哲学刑场(3) 存在的七重 ...

  •   第十五章疯子的哲学刑场(3)

      判定通过的余音消散,令人压抑的空间并未恢复寂静。
      它渐渐的开始溶解。
      像一张被无数种颜料同时浸染的白纸,色彩、声音、触感、记忆,所有不属于“鼐可”的“他者”印记从虚无的深处疯狂上涌,开始涂抹、覆盖、重构这片空白。
      声音的潮汐,无数人的低语、哭泣、狂笑、争吵、祈祷、梦呓……亿万种声音的碎片,不分语言,不分逻辑,拧成一股没有旋律的、震耳欲聋的轰鸣,直接灌入他的意识。那不是聆听,是被浸泡。他自己的思绪如同水底的石头,瞬间被这声音的泥石流淹没、包裹。
      纯白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亿万帧飞速闪过的、破碎的人生画面:一个婴儿初睁的眼,一场战火中崩塌的墙,恋人纠缠的手指,病床上心电图的归零,橱窗里无人问津的商品……无穷无尽,毫无关联,却又无比真实。它们不是“看”到的,而是强行烙印在视网膜,不,是直接烙印在“存在”认知上的污渍。鼐可感到自己的“视觉”正在被稀释,被这海量的“他者视界”同化。
      紧接着便是最深处的记忆与情感的洪流。
      不再是他自己的记忆碎片,而是来自无数陌生人的记忆与情感:初吻的颤栗、背叛的刺痛、成功的狂喜、失去的空洞、对死亡的恐惧、对明天的麻木、深埋心底的嫉妒、无处安放的善意……这些最私密、最强烈的“他者体验”,如同决堤的污水,冲垮了他意识中那脆弱的堤坝,试图填满他、定义他、取代他。
      构成“鼐可”这个独立个体的边界,那些由独特记忆、情感、经历、选择所构成的壁垒,正在被这“众生影”的洪流迅速腐蚀、软化、消融。
      他“成为”了一个在流水线上重复了三十年的工人,肌肉记忆里只有机械的挥舞,精神世界里只剩下对下班时刻的微弱期盼。
      他“成为”了一个在谎言与奉承中长大的富豪,触碰任何东西都先感知其价格,心底却是一片冻土般的荒芜。
      他“成为”了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胸腔里只剩下一个嘶吼的、永不愈合的空洞。
      他“成为”了一个狂热的信徒,一个平庸的职员,一个绝望的病人……
      无数个“他”在叠加,在冲突,在尖叫。
      “我”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在变得模糊。当你可以是任何人,体验任何人生,承载任何情感时,“独一无二”的“我”还剩下什么?
      只是一个偶然的、暂时的、可以被无限替代的意识容器吗?
      孤独感不再是“独自一人”的寂寞,而是 “即便被亿万生命填满,依旧找不到自己坐标” 的、更深邃的绝望。你的悲喜不再专属,你的记忆不再私密,你的存在……轻如鸿毛,随时可以被另一个相似的“影子”覆盖。
      鼐可的意识残骸漂浮在这众生万象的漩涡中心。他试图抓住点什么,试图抓住任何能证明“鼐可”之所以是“鼐可”的东西。
      ……
      赞无茵的精明算计?那不过是理性权衡的一种,众生中有无数更精于计算的存在。
      魋勉的悲伤空洞?那种失去至亲的痛楚,在众生洪流中比比皆是,甚至更加惨烈。
      他自己的疯狂与虚无?在无数扭曲、痛苦、绝望的人生面前,似乎也并非那么独特。
      就在他的自我认知即将被彻底溶解,沦为“众生”背景噪音中一个无足轻重颤音的刹那,一点异样的阻滞感,突兀地出现在这流畅的、无孔不入的融合进程中。
      像一道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膜。
      它并非源于鼐可正在崩解的“内在自我”,而是来自外部,来自他脖颈之下,那片与皮肤紧密相贴的、冰凉的“异物”。
      那段名为“未竟的因果”的、被强行绑定的“错误信标”。
      众生的洪流冲刷着一切。但它冲刷到鼐可脖颈处时,却遇到了这团缓慢旋转的灰雾。灰雾没有抵抗,没有排斥,它只是存在在那里。以一种与所有“众生影”都截然不同的质地和频率存在着。
      众生的记忆是鲜活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生”的印记。
      而这灰雾,是冰冷的、寂静的、指向某种“非生非死”之境的、“错误”的烙印。
      当无数关于爱恨情仇、生老病死的记忆试图覆盖鼐可时,它们撞上了这段不属于任何人类情感谱系的、关于观测、绑定、备份与对抗遗忘的非人记录。
      这段记录本身,不包含任何众生的情感。它是一个程序,一个协议,一个技术性事件的残留。
      它无法被“母亲的爱”同化,无法被“失败的痛苦”渗透,也无法被“成功的喜悦”感染。
      因为它们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鼐可濒临涣散的意识,如同溺水者突然触碰到一根独特的、冰冷的金属管,猛地凝聚了一瞬。
      他不再试图从内部寻找独特性。
      他将全部残存的注意力,孤注一掷地,投向那段外来的、异质的“因果”。
      灰雾在他意识的聚焦下,仿佛被激活。旋转微微加速,核心的暗红光芒明灭不定,一些更加破碎、非人的意象闪过,冰冷的星图脉络、不断被擦除又重写的坐标、一只从虚空中伸出的、正在自我剥离的手……
      这些意象与周围汹涌的众生影格格不入。它们不讲述故事,不表达情感,只陈述事实,一个关于澜殇与鼐可之间,那段被强行建立的、技术性链接的冰冷事实。
      这个链接,是唯一的。
      众生之中,或许有无数相似的悲欢,无数雷同的经历。
      但这段由高维观测者澜殇亲手绑定、用以备份特定错误交互数据的因果,只存在于鼐可身上。
      它不证明他多么独特,多么富有情感。
      它只证明了一件事:他曾被一个更高的“系统”,作为一个特定的“错误载体”,进行过一次无法撤销的“标记”。
      这个“标记”本身,构成了他绝对无法被任何“众生”替代的技术唯一性。
      【第三重拷问:众生影,通过。】
      【判定依据:存在者于“个体独特性”被众生洪流彻底溶解的绝境中,成功识别并锚定自身所承载的、源于高维系统的“唯一特异性技术标记”(未竟的因果)。此标记与一切众生情感及经验谱系绝缘,构成无可替代、无法复制的“技术性唯一存在凭证”,从而在众生如潮的淹没中,逆向确立并固化了自身存在的绝对边界与不可消解性】
      ……
      系统A盯着监控屏上的判定文本,已经看了很久。
      屏幕上那行字【此标记与一切众生情感及经验谱系绝缘】在他眼前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重复播放一个卡顿的片段。
      系统B凑过来,手里端着刚续的数据流茶:“还没看完?”
      系统A没回答。
      系统B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愣了愣:“哦,这一条啊……是挺绕的。什么叫‘技术性唯一存在凭证’?这玩意儿是人能想出来的通关方式?”
      “他不是想出来的。”系统A终于开口,“他是活出来的。”
      系统B没听懂,但没追问。他早就习惯了系统A说话的方式,话少,但每一句都得想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角落里,系统C抱着自己的学习日志,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他的目光落在监控屏上那个正在喘息的身影,鼐可刚从众生影的洪流里挣脱出来,脖颈间那团灰雾还在微微旋转,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只有它和它的主人知道的对话。
      系统C低下头,在日志里写了一行:
      【人类样本观察日记——第39条】
      【有些人活着活着,就变成了一个“标记”。】
      写完,他抬起头,发现系统A正在看他。系统C下意识想合上日志,但系统A已经移开了目光。
      监控屏上,鼐可已经站起身,走向了下一重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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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才的捧个才场,有笑的捧个笑场。有人的出份力,有心的出份情诶——!(吆喝) 各位注意啦!收藏是我的动力,是我诈尸的开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