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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0 当方天承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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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方天承对我说“明天你来的时候把你的吉他带着”的时候,我竟然完全不觉得他提出的要求奇怪。
毫无疑问,这是想和乔耀交流的门票。
我纠结了一下该带哪一把去,最后带了那把自从玩乐队开始就很少碰的那把时越送的Fender。没别的意思,确实想起来很久没摸这把琴了,临时起意而已。
和方天承的碰头地点定在乔耀家小区外面的地铁站出口附近,我走出地铁口的时候,一个顶着一头酒红色头发的男人见到我是背着吉他出来的,径直就冲我走了过来。
他很自来熟地冲我一挥手一挑眉:“哟。时年是吧?”
看来这位就是方天承了……不愧是谢聿言的老师,一个染酒红一个染灰紫的。我又想起李千洲第一次见到谢聿言的时候说的那句名言了——“你们这些玩贝斯的怎么都搞这么帅啊?”
然后,这个方天承给我的第一印象太深了。为什么呢?气质。
他身上的气质和一般玩摇滚的不一样,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骨子里的气度不凡和优雅,然后披着一具潇洒不羁的骨肉皮,好像没有人能驾驭得了他的那种傲气和叛逆。这两种特质糅合在一起,像沾了香水的西洋剑。
再加上他的长相是偏英气俊朗的那一挂,有点眉压眼的感觉,很帅然后带点攻击性的立体骨相。他还有一对银色的耳环,闪闪发亮的。
我一下就对这个人塑起了很不一般的第一印象……怪我不听国摇,不然这样的乐手绝对是过目不忘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问道。
“嗨,樱子说的呀,说看见背着吉他的、面无表情的、大概率穿一身黑的、一看就特不好接近的男的就铁定是你了,没跑的。这么精确的形容我可不是一眼就挑出来了?”方天承哈哈大笑。
……宋白璎还挺会概括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裹着的黑色羽绒服和腿上穿的黑色裤子,行吧。
“樱子新组的乐队里面的,主音,还是队长,是吧?”他边走边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着,“嗬,标签都跟乔耀一模一样的,你不会也有精神病吧?”
“……”
“哎,不说话当你默认了。”他勾起嘴角一笑,“我这人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乔耀也总因为这个骂我,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了就跟我说,我跟你道歉。”
“没事。”
他拨开挡视线的刘海,用力吸上一口烟。
“我跟乔耀说的是,你是我高中那会儿隔壁班的同学,也是个玩音乐的,挺厉害的,最近想自己玩乐队,我就给你介绍的他说他很懂吉他,就想找他问问你有没有这个实力,字里行间没提一句层峦的事儿,没提你是因为知道他是层峦的lead才想见他的,你等会别说漏嘴了,刺激到他我可得找你算账的,住院钱你全包哈。”
“你放心就行。不过,他那么排斥层峦,听到乐队这个字眼不会受刺激吗?”
“PTSD,但是比较特殊吧,大概?”他慢悠悠地解释道,“具体表现为,层峦乐队在他心中是和其他普通乐队完全割离开的,层峦是层峦,其他乐队是其他乐队,有关层峦的一切他都为了回避痛苦而把那些相关的记忆刻意遗忘掉了。他不记得自己组过层峦乐队,但是他在那之前玩的其他乐队他都还记得,就等于说,那三四年的经历直接在他的记忆里被强制覆盖了。”
我不禁皱了皱眉。
“你是不是还会好奇为什么我作为层峦乐队的贝斯手还会和他有交集?因为我是他大学时候的学弟,他记得我,但是只记得我是他学弟的事情,不记得后面带着我组建层峦的事情。”
“那他的记忆断层是怎么被他填满的?”
“这就得问他自己了。不过通过跟他聊天,他好像是觉得那三四年自己出国留学读研了,这应该是他更早些年的梦想吧,比玩乐队、让层峦走向世界之前的梦想……他真的很向往走出国门,让自己的音乐被更多人听到。”
方天承说着说着,语气渐渐蒙上一层低落。
“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在继续写歌吗?”
“嗯,他本来还上头过说要玩乐队,我是真的怕啊,人家都认识他是层峦的khin,复出不就等于刺激他吗?我好说歹说才劝他用化名去给那些音乐人供曲,而且不让他出面,对接基本都是我来的,他还问过我为什么不让他出面,我说你他妈的学习把自己学疯了学成精神病了,精神病也能跟人交涉?结果他就真同意了。哈哈,生了病之后感觉他性格都他妈的变好了,估计真以为自己是个留洋作曲系高材生吧?妈的。”
“他的家人呢?爱人呢?”
“他爸妈啊,早就没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爱人的话,前女友在他发病住院之后就跑路了,那会儿真是痛上加痛。现在一直没找了,也挺好的,他的状态不太适合再分心给女人了,活好自己就挺不容易的了。”
他把烟头丢到脚边用力踩灭,然后回过头看着我说:“等于说现在,他能依靠的人只有我了。他以前虽然脾气臭得很还目中无人,但是,我很尊重他,打心底里尊重他。不为别的,就为他是乔耀,他牛逼,我服他。”
方天承的眼神很坚定,结合他的一番长篇大论,我竟觉得有些感动。
如此受人尊重的一名主音吉他手,却因为严重的精神疾病被迫隐退,只能做幕后作曲的工作……何其悲哀。还好他遗忘了那段过去,不然,他怎么会接受自己现在的结局?
无依无靠的精神疾病患者,身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大学时期的亲学弟,以及层峦乐队的其他默默守护他平静生活的其他成员们……这大概是唯一的幸运了。
方天承,他也是条汉子。
怪不得能跟谢聿言关系好。
“你现在还在玩乐队吗?”
“哟呵,小谢跟你说了呀。嗯,我还在玩乐队,换换艺名随便玩玩。不少乐队缺贝斯手都想挖我呢,但是目前还没找到看得上的原创乐队,哎要不这样,你把谢聿言那个小子踹了换我来,樱子挑的乐队我还是信得过的。”他笑着说。
“宋白璎复出的话,不会刺激到他吗?包括你,你玩乐队如果又出名的话。他不会知道消息吗?”
“……”方天承抬头望了望天。
“我总不能为了乔耀的短暂安稳埋没了其他人的一生吧。”他紧紧锁住眉头。
短暂安稳……
“信息时代,全透明时代,我们几个能保着他多久呢。狼哥和小七确实是完全隐退不干了,都去过自己的普通人幸福生活去了,但是,我和樱子,我俩都很不甘心的。更别提乔耀他现在还在一直对外提供高质量曲子呢,以他的作曲风格和质量,迟早会被人挖出来他就是层峦的khin的……我知道现在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拖延罢了。”
站在一家咖啡店门口,他靠在墙根处又点上一根烟。
“你们乐队一开始宣传的时候先别用层峦乐队鼓手复出的名义吧,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乔耀总归是治了这么长时间了,已经有好转了,我拖的最终目的也是希望真到了知道真相的那天他不会过于崩溃然后整个人再次废掉。”
“嗯,我们不会用sakura做噱头的。”
“那就好。你们放心闯,别指为乔耀的病情放不开手脚,只要不是有人恶意刺激他、是实在到了纸包不住火的地步,我就不会怪任何人的。我自己也知道啊,这事儿就是慢性死亡的,他只要还活着,就迟早有一天会因为某个理由想起自己组建层峦的那几年。”
他吐出一口烟,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樱子最近怎么样?挺好的吗?我有段时间没去重山找她喝酒了,我这是刚回国,前段时间听说樱子组了乐队还挺开心的,想着回国得了空找她,结果先来的是你的事。”
“挺好的。”
“唉,我有时候觉得沧市是个省会是个大城市,有时候又觉得沧市真的很小。谢聿言是在我这儿学了一两年之后才认识的樱子,他当时一说什么重山,我还吓了一跳,不是因为他未成年去酒吧这事儿吓一跳啊,是为的他能从沧市那么多酒吧里精准找上樱子刚开没多久的酒吧这事儿吓一跳。后面儿,樱子能跟他关系那么好也是在我预料之中的,樱子她……算了,没什么。”
方天承抽完烟后拉开身后的门:“走吧,进去,咱俩聊会儿先。”
“你和宋白璎关系很好吗。”
总感觉他谈起宋白璎的时候眼里有光。
“何止是好啊,我可喜欢樱子了,长相性格为人哪儿哪儿都喜欢,结果表了白才知道人家他妈的对这方面没兴趣啊。”他笑得合不拢嘴。
“哎,也就是她人好吧,没排斥我,还愿意继续跟我当朋友。我们两个现在这样,够用了。”
我俩找了个靠里面的角落坐,我们谁都没有点饮品,只是面对面就这么坐着。方天承静静地打量我,耳垂上挂着的银色耳环闪闪的。
“感觉你不像个玩摇滚的,你有点太秀气太文艺了。”他挑了挑眉。
“这么刻板印象?”
“嗨呀,你看着真的像玩民谣的,不过像你这种我以前也认识几个,都没有玩吉他的,键盘居多,还基本都是小时候学钢琴后面转的键盘。小七就跟你的感觉挺像的,内向文艺男。”
“嗯,我从小学钢琴。”
“嗬!”他一拍大腿,“这叫什么,古典气质,一眼便知。你咋没转键盘转了个电吉他啊?”
“女朋友喜欢。”
“啊?草!还是深情专一人设啊?你这太颠覆我刻板印象了,你跟你女朋友认识多久啊?”
“快十二年了。”
“我操。”方天承已经吓傻了,“你俩认识的年头比我处的对象都多,太他妈抽象了。”
“也没有那么……”
“那咋还没结婚啊?你俩不婚主义?”
“倒也不是,中间分开了挺长时间。”
“又追回来了?”
“嗯。”
“操你妈,你在这儿给我写小说呢?不行,我哪天得去见见你对象,这世界上还有这种事?我不信啊我不信。”
我笑了下:“行,见吧,有机会再说。”
“我越来越好奇你弹吉他是啥样了,等会儿面试的时候我得看看,看完我再走。”他拄着脸继续盯着我看,“谢聿言那个小东西也跟我夸过你呢,说你厉害,说他很服你,能让他那个无法无天的人服气的,我真的很难不好奇,他他妈的连我这个老师都不服的!”
……谢聿言服我,其实还有另一层难以在他面前说出口的原因,而且那个原因说不定才是占大头的……
哎,将错就错算了。
“你觉得谢聿言水平怎么样?”我问。
“嗯,天才,纯天赋型选手,我感觉他上辈子就是个贝斯,很夸张啊,不当他老师亲自教过他都不会懂有多夸张。无论是技术还是乐理知识,教他都特容易,我学那么多年练那么多年还去乐队磨练了那么久,都快要被他反超了……他说他的梦想是成为泽田泰司,这话换别人说我都当他牛逼吹上天了,但是谢聿言说我是真的觉得他做得到。那个震撼了当时的日本、水平几乎能和欧美顶尖乐手抗衡的,被称为日本最伟大的贝斯手的泽田泰司,我觉得谢聿言也可以在那个年纪像他那样出名。”
方天承说得很认真,我听完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他跟我一个年纪有这个水平我都不会说什么,但是他今年才要成年吧?真的很夸张。”
“所以当时组乐队,他同意加入我还真挺开心的,不仅解决了贝斯手不好找的问题,还一下就找了个这么厉害的。”
“你们怎么说服他加入的?樱子厉害我知道,他服你我知道,其他人呢?主唱和节奏也厉害吗?”
涉密了,这我没办法说,也没办法卖了谢聿言……好像还牵扯到江星沉的那摊子事了。
“就,可能机缘巧合吧。”我随便扯了个理由。
“他不想好好上学,干脆找个乐队跟他爹宣战?”
“对,差不多是这样。”他还帮我编了个挺不错的理由,真谢谢你,方天承。
“那小子自己写的歌你听过没?”
“我前段时间让他自己写点东西,然后他给我写了两个小样出来,我都听过了,确实是他能写出来的东西。”
“你手机里存了没?给我听听给我听听,我看看他最近进步怎么样。”他很着急地说。
“没存,不过有这个……”我拿出手机在聊天记录里找了找,只有谢聿言之前翻弹的一首歌的贝斯线,我把音频文件找出来给方天承看了看,“这首,这乐队的歌我没听过,不过我专门听了他的贝斯,弹得很好。”
“我看看啊,这什么乐队,日本乐队吗?”他接过我递过去的耳机扣在头上,“这歌名啥意思,baiuzensen……我搜一下看看,梅雨前线?应该就是中间一小段吧?我先听听啊。”
过了一会儿,他心满意足地摘掉耳机说道:“嗯,不错,技术力没得挑,不过这小子就是只有一个问题,弹什么都个性太强了,这首的贝斯线可以弹得更暧昧一点的,他给弹的不像梅雨季,有点像夏天大暴雨。”
“性格如此。”我笑了笑。
“那歌曲的表现力不能只用凶狠来演绎的你说是吧。”
“不过,他现在感觉好些了。”
“嗯,在你们原创曲子里表现还行?”
“现在录的两首都还行,弹得没那么凶。”
“哟呵,怎么你能压得住他?”他把耳机和手机都还给了我,“那小子最近是出了啥事吗,我也感觉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没最开始那么狂了。”
“没出啥大事,可能就是长大了吧。”
“哈哈哈哈,那可不一定,谢聿言那个小混蛋,长大了也只能是个大混蛋!”方天承笑得合不拢嘴。
看来,谢聿言完全没跟他提起过祁雾的事。
“我看看时间啊……行,磨叽这么长时间了乔耀也该起床了。”他摁开手机屏幕扫了一眼,“别怪我在这跟你唠这么多,乔耀的作息一点儿都不规律的,他失眠超级严重,上午起得很晚。今儿个是周一的话,现在十点半,该醒了,我给他打个电话先。”
我点点头:“我不急。”
“行嘞……喂,乔耀。睡醒了没?之前跟你说的我那个高中同学,嗯,带来了,这不等你睡醒呢吗。你别下楼了,怪冷的,你给我俩按电梯就行了,嗯,现在往那边走,等到电梯前面我给你闪个电话,还是最右边那个电梯哈。”
他挂掉电话看向我:“走吧,做好心理准备没?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些啊,别说漏嘴了别让他察觉了,他要是觉得你这人能处,以后你俩还能多交流交流作曲心得。”
“如果他真能看得上我的实力的话,我求之不得。”我站起身把吉他背好在身上。
“不错……”方天承赞许地点头。
走出咖啡店,冷风扑面而来的同时,我听到他的声音有如风中叹息:
“结束以后,我给你讲讲层峦和乔耀当年的事儿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