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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落地窗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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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边的风挟着寒意,我靠在我的吉他旁边坐下,手里夹着根烟望着窗外发呆。
很无聊,要不等下吃完东西下楼去江边弹吉他吧,这样就不怕扰民了。
两根烟后,手机震了一下,是来自外卖app的推送。这小区安保有点严,过了零点不让外卖上楼的……还是搬来之前李叔特意嘱咐我的。所以我备注了放外卖架不用打电话,于是骑手很敬业地拍了一张放好外卖的照片发给了我。我清除完通知准备下楼,目光扫过没有新消息的微信,我忽然想起刚才徐子衡在消息里提到的,他的女朋友。
我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他女朋友……看过一次照片,是个小美女,但过太久有点记不清了。
取外卖的这一路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疲惫的像僵尸的社畜,还有一两个喝的醉醺醺的酒鬼。外卖架上孤零零的摆着我点的麻辣拌,我连名字都懒得核对就拎着走掉。
快速吃完外卖后,我换好衣服背上一把木吉他就离开了公寓。凌晨去人迹稀少的江边弹吉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浪漫的不得了,不像我能想出来的点子。
属于城市的繁星是点点街灯,一盏一盏倒映在粼粼的水面,偶尔起一阵风,偶尔落一片叶,一片璀璨被搅碎,恰似星河沉入人间。我想起睡不着的夜晚在泰晤士河边游荡,擦肩而过的尽是金发碧眼的陌生面孔,那里的风景未曾属于过我。
一阵阵风吹乱我的头发,我弯腰拿起琴包里的一张谱子,借明亮的路灯一行一行地阅读着。
这是一张未完成的吉他谱,是我一年前开始写的、到现在都没有把副歌修改完毕的曲谱。整首曲子我早已烂熟于心,只是,我总觉得哪里缺了些什么,我补不上。
我甚至把这首歌弹给留学时候的导师听过,他对于整首旋律的评价非常好,但他听完后问了我一句“你这是想要写给什么人的歌吗”,我直接语塞。
是,很俗套,就是想写给什么人的……我不得不承认。我拿起拨片,低头弹起六线谱上记录着的音符。
这里,这里……不对,这里要……
很快便弹到了我频频修改不好的地方,我闭上眼,试图集中注意力去思考。
我那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去写下这首歌的呢?
我觉得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我不求她的原谅,我只想和她道一个歉。音乐真的是很棒的媒介,我开不了口的话语都可以被我写进谱子里。
可是,只有道歉就够了吗?我还想和她说什么,我还应该说些什么呢。是长达七年的时间模糊了什么东西吗,我从开始写第一个音符的时候就觉得如同身置雾中,不真不切。
我机械地重复着副歌部分,却还和从前一样找不到方向。
大桥上驶过一辆重型货车,轰鸣的声响把我从自己的世界里唤醒。我睁开眼,下意识地往桥那边看了一眼,余光里却看到我坐着的台阶旁不远处多了一个人影。
“啊,睁眼了。”是个有些沙哑的男声,不过听着还挺年轻的。
我把目光焦点集中到那个人影上,他隐藏在两个路灯中间照不到的阴影里,看到我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后,他站起身往光亮处挪了几步。
“我喝完酒出来吹风,一来就听到有人在弹吉他,还一直在弹重复的一段,好奇就来看看。”他解释着他出现的理由,估计是怕我觉得他是什么可疑人员。
这人打扮得很潮,一头对于男性来说略有些长的头发染成了亮眼的金色束在脑后,不过发根处已冒出了一小截黑色。两只耳朵都戴着金属感十足的饰品,短袖下露出的小臂上纹着几行字样,左手上还戴了一只红色的手串。我拧起眉毛,他刚才说自己喝了酒,该不会是个酒蒙子小混混吧?
他眯起眼睛,笑得很开心:“唉,可惜我今天空手来的,不然就给你也露一手。你有火不?我打火机掉酒吧了。”
我无言地摸出打火机丢给他,他一把接住后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一起?”他隔着我两个身位坐下,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说。我正好也想来上一根,面对他的邀请,我只好把吉他收回去。
“你怎么不说话的,说两句呗。”他歪着脑袋看我一声不吭地点着烟,“你该不会真哑巴吧?应该不能吧……”
“说什么?”
“成,你要不说话我还以为我遇到鬼了呢。”
他耸了耸肩,瞟了一眼搁在我手边的吉他:“不便宜吧?我多少也听得出来。”
“是不便宜。”我弹掉长长一截烟灰,重新偏过头看向他。我这会才开始注意到他的长相,有些惊艳。妥妥的高颜值金属风少年,有男身女相的感觉,素颜都这样了,感觉化个淡妆会比女孩子还好看……但是个酒鬼。
是的,因为他身上的酒气已经传到我鼻子里了,确实没少喝,但他居然还挺清醒的。
“哥,你是不是很社恐?”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手里的半截烟,吐出的烟圈很漂亮,看来是练过。
“你在凌晨突然遇到一个陌生人跟你搭话,难道你会很热情吗?”
“嗨,咱毕竟脸皮厚着呢,你不是也一眼就看得出我不是个什么正经人。”他拍腿大笑,“但是哥,你也正经不到哪去吧?谁家好人这个点搁江边弹曲儿呢,你说是不?”
“我没说我是个正经人。”
他叼着烟,似笑非笑地打量我。
“失恋了?”
“想多了。怕在家里弹琴扰民罢了,刚搬的家不知道隔音好不好。”
“这么回事儿。”他恍然大悟。
我们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肩并肩坐在江边的台阶上抽烟,落魄到但凡有个警察路过都会多看我俩几眼的程度。
“嗝。”酒鬼打了个满足的酒嗝,我眉间的纹路又变深了一点。
“还是江边的风舒服啊,在酒吧里闷得想吐,出来溜达一会舒服多了——嗨!”他把烟头在石阶上按灭,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边伸一边拖长音,“还想再回去喝点儿……”
“少喝点酒吧。”我忍不住说。
“哥,你会喝酒不?走,一起喝?”他完全把我的劝告当做耳边风。
“不喝,我还想多活几年。”
“那你咋不把烟戒了?”
“不比烟酒都沾好?”
“倒也是。我应该死的挺早的。嗝。”
“你才多大就想着死了?”
他低头拨弄着左手的玛瑙手串,嘴里咕哝着:“你感觉我像多大?”
“呃,大学生?二十一?”我想了一下,说出了一个不那么离谱的数字。
他立马爆发出一声大笑:“哈哈!错啦!我十七!”
?
我难以置信地又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要说长相确实嫩了点,但这一身社会人的打扮是怎么回事?现在高中生连校服都不穿了吗?而且我没记错的话,现在不是工作日吗?不上学了这小子?
他却好像丝毫不在意我的看法,自顾自地掏出手机说:“吓一跳吧?哎,没事儿,我上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学,里面一堆和我差不多的人,不过喝酒喝到这个点还不回家睡觉的可能只有我一个吧!”
这确实有点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外面职高那些“不良少年”我只在很多年前听徐子衡多少提过一嘴,还是因为他朋友的朋友在职高上学才接触到的,我对那些是完完全全不感兴趣,活灵活现的实物不良少年出现在我面前确实是足够让我大脑短路一下的。
未成年,抽烟、通宵喝酒、泡酒吧、旷课……而且刚才听他的语气,他好像也会玩乐器。
“你刚才的眼神特别像,特别像那些好学生第一次见到我们这类人的时候的眼神,但是又和他们不太一样,你好像并不讨厌我。”他说话间又叼上一根烟,然后冲我伸出手。我板着脸说:“不给了,抽一根得了。”
“干嘛呀这是,这么小气。”他悻悻然收回手。
“我这不是小气,你现在正长身体的时候,健康一点儿不好吗?”
“唉,谁没点儿心事呢,哥你抽烟不是也为了让自己心里舒坦点儿吗?”他懒懒地说,一双眼睛眺望着江面,表情很是微妙。
“我比你多吃了十年的盐,你能和我比吗?”
我有些好奇,十七岁的他,会有什么样的心事呢?毕竟我和他一样大的年纪时也少不了烦恼。但我的好奇或许对于两个初次见面的人来说显得有些过界,所以我生生地把好奇心咽回了肚子里。他微微低着头,鬓角两侧没有被发绳束起的金发无精打采地垂落着,挡住了他的侧脸。
“我还没和你说我为什么要大半夜喝酒呢。我爸和我妈离婚,然后他俩谁都不想要我这么个没出息的累赘,哈哈!是不是很好笑?他们谁都不想养我这么个又没出息又败家玩儿乐器的倒霉儿子。哎,我跟你说,我会贝斯,还会吉他,我是不是很牛?很牛吧?快夸我!”
离婚——我正打算熄灭烟的手因为这两个字顿了一下。
“嗯嗯,你真厉害。然后呢,你不仅没跟我说你为什么喝酒,你到现在还没和我自我介绍过呢。”我说。
“哎呀,你不早点提醒我!”他笑着说,但我在笑声之后听到了他轻微地吸鼻子的声音,“谢聿言,我叫这个,你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时年,时间的时,一年两年的年。”
“时吗?好少见的姓。”他把手机调到微信二维码界面递给我,“哥,交换微信,我觉得你这人能处。”
我乐了一下:“这才聊几句你就觉得我能处了?”嘴上说着,我还是没有拒绝他的请求,拿出手机对着扫了一下。
“我来给你敲备注,你别把我名写错了。”他一把抢过我的手机开始操作。很快他敲好备注把手机还我,我瞄了一眼,原来是这个“聿”字。
“你的就很简单了吧,时,年——OK!”他举起手机在我脸上晃了晃。
“你都跟我说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的理由了,出于公平看来我也得说一下了。”我看着他心情大好到开始哼小曲的模样,觉得特有意思。
“哎,别,你不用说。”
“为什么?”
“因为我无所谓啊,你又不一定和我一样无所谓,我干嘛要强迫别人说自己不想说的东西呢。”他说,“比起听你讲自己的经历,我还是更想听你弹刚才的曲子。很好听。”
谢聿言的表情很认真,他没有在恭维我,而是真的觉得我那首曲子好听。我感觉得到。
我打开琴包取出沉重的吉他抱在怀里,轻声说:“谢谢。”
“快弹吧,别谢我。”所谓帅不过三秒,他立刻恢复了之前吊儿郎当的神态,嬉皮笑脸地说,“你再不弹我要抢过来给你露一手了。”
“别介,我可怕被你个醉鬼弄坏了。”我抱着吉他的手臂都被他的话吓得用力了几分。
弹完一曲,谢聿言又缠着我让我弹别的我会的曲子,弹几首歇一下、抽根烟,然后继续弹奏。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天边渐渐明朗,只是路过的车辆渐渐变多,只是我的双臂都因为弹奏而酸涩,我结束最后一个音符,单手轻轻按在琴弦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好了,不弹了,天都要亮了。”
刚才他问我,那首歌叫什么名,我说没有名字,是我自己写的,还没改好。他闻言眼睛瞪的老大,然后就开始一直追问我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写歌、让我教他云云,我一律以他还没成年为理由给他打发掉了,给小孩气得够呛。
“我家里根本就不支持我去玩音乐,我学乐器还是我大姑带我去的,我大姑对我特别好,不过可能是因为她只有一个女儿吧,也挺讽刺的,我经常觉得对不起我那个姐。”他对于自己家里的情况完全不避讳,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以后我就是个进厂打螺丝的命,但打螺丝归打螺丝,我大姑的恩情我不吃不喝也得还上,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
“话又说回来,你一开始为什么觉得我是个大学生啊?”
“因为我没见识,我哪知道现在的高中生还有这样的。”我坦白道。
“所以,你上学那会是好学生吧?你不会看不起我这种人吗?”他的语气很是不自信。
“我干嘛要看不起你?我要是看不起你我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谁跟你搁这浪费时间到天亮。再者说了,成绩好又不是真的就高人一等,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潇洒自在,都打扮得这么光鲜亮眼了,合着你还在纠结别人的目光。累不累?”我没好气地说。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这就是真正的高材生的思路吗,我悟了大师。”
“少跟这儿贫,你不回学校啊?总得找个地方睡一觉吧?”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要六点了。
“早自习我从来都不去的好不好!要不你再请我吃顿早饭吧哥。”
“你是乞丐?钱都拿去喝酒了是不?我还没找你要演奏费呢。”
他嘿嘿地笑了一声:“开玩笑开玩笑。”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小心地背起吉他。看他还坐在原处没有动的意思,我弯下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还不走?”
他吃痛地捂住后脑勺:“哥你要请我吗?”
“想多了,你自己付钱,我只是让你来跟我一起找个早点铺,我也要吃。”我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
他站起来的时候摇晃了一下,我差点怕他一个踩空摔了,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没事吧你?”
“坐太久了而已,酒都醒的差不多了。”谢聿言一边嘴硬一边甩开我,然后自己昂首阔步往台阶上面走,你别说,看着确实像醒酒了,走的还挺稳健。
我俩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马路边寻找着早点铺子,路上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匆匆走过,谢聿言总会回过头多看他们几眼。
他会想些什么呢?
少年人的心思最难猜。谢聿言的背影瘦长,稍稍有些驼背,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行走着,耳钉反射的光时明时暗。那种气质,和方才我眼中所见的开朗健谈的他有很大的反差,一个词语掠过脑海,叫做“孤单”。
特立独行、外貌优秀、喜好乐器的他,在同龄人中应该很孤单吧。
“哥,吃不吃小笼包?”他回过头,伸手指了指附近的店铺。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孤单其实是件好事。人本来就没必要强行和合不来的人打成一片,这世界上真正能交心的朋友根本就遇不到几个,他和别人不一样,说不定又懒得去经营人际关系,所以他才会孤单。在这点上,他可能和我还有些像。
“你的朋友多吗?”推开包子铺的门之前,我想印证自己的想法便随口问道。他愣了一下,目光有些闪躲,我一下就明白了,没有再多说。
一个背着吉他的成年人带着一个打扮奇特的不良少年钻进早餐铺,这奇妙的组合让周围投来的目光都多了几道。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看着谢聿言瘪着一张小脸坐到我对面,他似乎还在对我刚才提出的问题耿耿于怀。
“好了,我刚才不是故意问你那个问题的。点餐吧,别多想了。”我安慰他。
“我也不是被孤立了,我和那些同学混的倒是挺开心的,就是……”他苦恼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就是你让我点名说出有几个朋友,我就真的说不上来。”
“都说了别想了,你不点我等会吃完自己走了,留着你慢慢纠结吧。”
他狠狠地搓了两下自己的脸,然后呱唧拍上了一巴掌,声音实在是有些响亮。
“你手劲还挺大的。拍醒没?”
“醒了!”他大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也大声咳嗽了一下,提醒道:“你声音太大了,能不能收敛点?”
他连忙缩起脖子,那模样有点像正要缩壳的乌龟。
说实话,在几个小时前背着吉他下楼的时候,我压根没有预料到和谢聿言的这场相逢,更是压根没有料到我们二人还意外的有些合得来。谢聿言话很密,而且讲话痞里痞气的,和他聊天有一种很新奇的感觉。
吃完早点后,他还赖着不想去学校,我问他你不回学校睡觉你想回哪睡,回你家里睡吗?他说那我还是回学校吧。我成功地把他从早点铺打发走,然后我一边吸着塑料杯里的豆浆一边玩手机。
刚才开始手机就在震动了,我猜是徐子衡发的消息,所以我并不是那么急着回复。打开微信一看,果不其然。
“服了,我刚起,你昨儿睡的可真够死的。”
我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着:“你俩昨晚讨论出结果没?反正问我也问不出什么,你俩定就行,我随便。”
过了一会儿,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知道问你没用,你昨儿又睡着了,现在我俩想的就是喊上顾涟出来喝酒聊聊天啥的,你看咋样?”徐子衡那边有点嘈杂,我猜他应该是在地铁站。
“定个时间地点到时候发我就行。”
“地点就以前大学咱最爱去的那家呗,时间我再看看,白天阿茗可能要在实验室忙,不知道几点结束。”
我还没等说话,店里突然进来一群吵吵闹闹的年轻人,店长还在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徐子衡应该是听到了我这边的动静,疑惑地问:“你搁哪呢?”
“在楼下吃早饭。”我说。
“一点醒了在家躺到饭点下楼吃饭的?无聊不?”
“没在家躺着,起床我出门练吉他去了,在江边呆了一晚上。”
“不冷吗?”
“还行吧。弹吉他还认识了个高中生,挺有意思的。”
“高中生?高中生凌晨去江边吗?”
“带耳钉有纹身染头发的醉酒高中生。”
“那我懂你意思了。”
“他说觉得我弹得挺好听的,还说他也会吉他,还会贝斯,感觉是个有两把刷子的小混混,而且人还挺有意思的。”我诉说着,“感觉比你还自来熟。”
“是吗?那有机会给我也认识一下,高中毕业以后很久没遇见过这种类型的了,这种叫什么,摇滚男孩?”徐子衡乐不可支地说。
“小子回去上学去了,等他放寒假再说,他还想让我教他这那的,上学期间就不联系他了,我可不想当诱导青少年不好好上学的罪魁祸首。”
“这种小孩,让他读书还不如让他专心玩乐器呢。”
“那总得拿个高中毕业证吧?”
“这倒是。”
杯子里的豆浆被我喝了个干净,我捏了捏空空如也的塑料杯,脆弱的塑料杯被我捏的变形,咔嚓几声。
“你对象应该挺忙的吧,大四,她又要忙保研和毕设什么的,你俩见面机会多吗?”想起徐子衡刚才提到的他女朋友在实验室一事,我决定关心一下兄弟的感情状况。
“还行吧,毕竟都在一个城市,再忙周六日也是能抽出时间出校的,而且就算她不忙,我工作日的时间也很难抽出很多时间陪她。”
“她是学啥专业的来着?”
“机械。”
“真硬核啊,考研要考本专业吗?”我感叹道。
“嗯,她好像挺喜欢的,专业排名都前几名的那种。”
“我还是想不通,你怎么就能摊上个这么有实力的女朋友。”
“都说了人格魅力咯。”他得意洋洋地说。
说起徐子衡的这个女朋友,那就又免不了一番长篇大论了。我一度认为徐子衡能认识这种神仙女友应该是得益于他上辈子积了什么了不起的大德,因为这整件事在我看来都非常的玄幻、不可思议。
这个女生叫池茗,是刚毕业还没找到稳定工作、没事就在家打游戏的徐子衡在游戏里认识的。他最开始和我提起这个人的时候,我应该是刚到国外没多久,那时候就听他说:“阿年,我打本的固定团里有个小姑娘,还挺可爱的。”
我当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几乎没有接触过游戏的我思想十分传统,我认为网友就是网友,在网上一起打个游戏又能怎么样呢,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结果过了几个月,徐子衡突然劈头盖脸地发给我一堆聊天记录,催着我让我赶紧看。我从头看到尾,脸色越看越青。
那边儿又欢欣雀跃地发来一条语音:“怎么样?怎么样?她说她也喜欢我,我靠,我感觉我要陷进去了。”
这是什么东西?一长串聊天记录我压根就没有看完整,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图里女方发的长长一段话吸引住了。那段话的大概内容是,她根本不在乎二人之间的年龄差,也不在乎谈恋爱会耽误高考,她无比自信自己的学习成绩的同时,又给足了徐子衡可以放心和她谈恋爱的信心。
打个游戏都能打的双向奔赴,这对于在情场失意的我来说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一件事。而他们居然就真的这样保持网恋关系保持到了女方上大学,然后和所有纯爱剧本的发展一样,她报考了徐子衡所在的沧市最好的大学,是比我的那所大学还要好上一点的在全国都出名的学校。徐子衡把她的录取通知书发给我炫耀,我看到了录取通知书上写着的名字,“池茗”。
“她的名字好好听啊,人也和名字一样漂亮,我是不是捡到宝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我依旧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一是我认为网恋奔现这种事很魔幻,二是徐子衡把池茗描述的有些太优秀、太不真实。他嘴里的池茗,聪明、美丽、落落大方、学业游戏两不耽误、性格好三观正……虽然我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但出于对好兄弟的担心,我总会问及他们的相处状况,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的关系随着日头增长,感情只增不减。
在国外的那些年,我几乎是一直担任着他们二人之间感情的见证者,我旁观了整整四年。我从没见过徐子衡谈过这么持久的恋爱,印象里他从来没有过超过一年的女朋友,最短的甚至只有一个月。
上学那会儿,他谈了很多女友,却总在分手后和我说,阿年,我还是觉得不对,我找不到谁是对的。而现在他能笑着和我说,阿年,池茗是对的,我绝对不会看错人,而且我真的谢谢她也会喜欢我。
他们二人走到这一步,可以说是皆大欢喜,作为见证人的我也终于是被他俩折服了,但认为徐子衡一定是上辈子积德的刻板印象并没有改变。我还是觉得他真该死啊,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给他捞着了。
“祝你成功调好时差,我先挂了,到公司门口了。”他说。
我应了一声,收起手机准备离开早餐店。刚站起身,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以为是徐子衡还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结果消息来自刚分别不久的谢聿言。
“我到咯,给你看我们班早自习什么样。”配图是一张从后门拍的教室的照片,里面一半的人穿着校服,要么睡得东倒西歪,要么猖狂地看漫画看小说打手游。
我打下一行字发过去:“在学校好好呆着,没什么大事不许找我,听懂没?”
“唉,真严格,我都这样了你还指望我好好学习呢?”
“我不想认识高中学历都没有的人,谢谢。”
“服了,看不起人是吧?睡觉去了。”
我轻笑着把手机丢回衣兜。
人这一辈子总少不了和新的事物相遇、和旧的事物重逢。这次刚回国就认识谢聿言倒是很像命运对我人生经历的补偿,我当然是欣然接受的。
欣然接受的前提是,如果所谓命运的安排只安排到这一步的话。
所以,当我慢悠悠地晃回我家楼下准备上楼时,听到擦肩而过的人用我穷此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声音和身旁人谈笑风生,我屏住呼吸循着声音望去,映入眼底的是一抹春日樱一般清淡的浅粉色。
这个声音,是我听错了吗?
我像凝固了一样定在原地,身后的人催促我快些走不要挡在路中间,我踉跄着跌出几步,视线仍紧紧缠绕在那个身着樱花粉色薄外套的长发女人身上。
染成栗子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那是和我记忆里如出一辙的栗子色,是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我和她一起挑的、我俩一致认为最适合她的栗子色。
我当然知道发色这种东西不是个人专属的标签,可是刚才响在我耳边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那个声音,我也不会把那个模棱两可的背影和记忆中的人影重叠。
我的心脏不自然地狂跳,我忽然很害怕看到她的脸。
女人身旁还有一个女人,她们手挽着手聊着天,听到因为我引起的轻微骚动后,她们二人一齐回过头。
那一刻仿佛时间也随之凝固,樱花色外套的女人像电影中的慢动作一帧一帧地转过头,沉静的目光落在过于震惊而彻底死机的我身上。
好安静。
我看到了我在梦中辗转千次都寻不得的那张容颜,像是云开雾散,像是拨云见日,我看到了和我初遇她时如出一辙的温润眉眼,似银河,似一池春水。
原来真的是你。
我感觉我快要丧失语言功能了,只有躁动的心脏和手心握着的电梯卡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还活着。
我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无从得知。我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命运对我开了一个玩笑,我甚至开始妄想,我是不是在早餐店睡着了,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梦罢了,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我从来都不敢想,我还有机会和祁雾重逢。
这些年,她在我记忆中的形象已逐渐变得不清晰,高中时绑着高马尾的她、大学时精心打扮的她、和最后一面见到的那个泪流满面的她……许许多多的记忆被漫长的时光叠在一起,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而在此时此刻,命运擅自拿掉了那层毛玻璃,让我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无比清晰的、活生生的她。这太具有冲击性了,我真的十分震惊,无论是意料之外的重逢、还是她那从未被时光磨灭的美丽。
可是,祁雾,为什么,在这对视的、短短几秒的时间里,明明你就在我眼前,可我却觉得,你离我异常的远。就好像,你从未和我有过交集一般。
“小雾?怎么了,这个人你认识吗?”她身旁的人察觉到不对劲,轻轻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
“啊,没事,是我高中同学。”她回过神,对她的同伴露出若无其事的平淡笑容后,没有一丝留恋地想要转过身去。
一股不属于秋日的冷意瞬间扫过我全身,我的双目微微睁大,嘴里吐出的声音都不再像我自己:“高中同学?”
现在是早上上班的时间,楼道里的人并不算少,但我眼中只有她,纵使隔着汹涌人潮。我急切地等待着她的回复,但她在听到我的反问后,只是沉默着抬手按下了一旁的电梯按钮。
我不是没有想过她会恨我,然后选择把和我的过往全部封存,从此见我如陌生人——我当然想过这个可能,因为我是犯下错误的那个人,我是把她亲手推开的那个人。
可是人不是能在所有情况下都保持理智的,纵然我早就该有心理准备,可在亲口听到她轻描淡写的一句“高中同学”后,也会气血上涌。是啊,对啊,道理我都懂,可是你真的——
“我现在只是高中同学对吗?”
祁雾低下头,留给我一张孤寂、黯淡的侧脸。她的情绪看不出起伏,电梯到了一楼,她携着身旁的女人走进电梯,我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我眼前关闭。
我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啪的一下熄灭了,像被冬天的冷风吹灭的打火机火苗。
这是她在七年后选择的理所当然的结果,我没有任何怨言。
只是,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把我当作陌生人的态度,还是让我痛苦万分。从看到我、到转身离开,除了认清我的时候她露出的一丝惊讶以外,我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情绪。是她太会掩饰吗?还是说人如果真的放下了过往便是如此呢?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结束得很彻底。
我想起顾涟说过的,她偶尔过年过节会回来呆两天。那么,这次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更何况,她本就不会想再见到我。
我像鬼魂一样游荡回了自己家,巨大的冲击让我觉得天旋地转,我疲惫地卸下背在背上的乐器,然后一头栽在沙发上。
她好像过得很好。依然温柔、依然清澈、依然是我认识的那个祁雾。
她没有我依然过得很好。
是啊,人类是一个又一个独立的个体,谁缺了谁都不会怎么样。她当然应该过得很好,被困在原地的只有我就够了,因为我不会原谅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我愿意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去赎罪。
可是,她的未来里本该有我的存在,是我自己把自己抹除掉了。
那些无比后悔的日子里,我幻想过万一再次相遇,我要如何和她道歉,我还会不会有机会挽回,可是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而且她没有给我任何道歉的机会就走掉了。我再次意识到我自己当初的决定有多么的愚蠢、多么的伤人,眼泪从我的眼角徐徐滑落,我胡乱地抬手抹掉,起伏着的胸口隐隐作痛。
那个炎热的六月天,她也曾这样落过泪。
而我现在纵然想说千万次对不起,都不会再有机会传到她耳畔。
所以这所谓的命运,是在嘲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