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之遥》阿秋咕噜噜

6、送他去光里

　　夜色渐深，酒店里没了嬉笑，迎来了沉睡呼吸声的寂静。

　　橘络的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又轻轻的合上，本应在自己房间休息的净瀚，此刻却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

　　他刚结束会议，正准备休息，却隐约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犹豫再三，还是推门走进了去。

　　窗外的微光隐隐的打在床上，净瀚放轻脚步，缓缓走近，目光掠过橘络熟睡的侧脸，最终，不经意落在了她枕边摊开的笔记本上……

　　净瀚鬼使神差地附身向前，只看了一眼，便让他的呼吸停滞。

　　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记录者他的行程，每日天气变化，工作注意事项，以及备注着的小字：带毛毯，添衣服，保湿器……和她特意划出的饮食细节。

　　而在内页的边缘，是被橘络用笔反复圈出的“走秀”

　　秀气的两个字体，将他拉回了那个慌乱的夏季————————

　　那时净瀚刚上高中，偶然在路边被塞了一张模特选拔的宣传单，他望着单页出了神，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喜不喜欢，而是仿佛找到了对抗云爸爸的最佳方式。

　　云爸爸早已为他规划好了一条“规矩”的人生，名校和一份体面稳重的工作，是他清晰可见的未来，而任何偏离这轨道的想法，都会被云爸爸视为不务正业。

　　他仿佛从这张单薄的纸上，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便毫不犹豫的报了名。

　　在初试当天，净瀚起了个大早，等在客厅，平静地告知了云爸爸自己的决定，他清晰地看着云爸爸从错愕到震怒，父亲的表情，让他心底涌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丢人！云净瀚，我是怎么教你的？哪有一个正经规矩的人，去做这种朝不保夕，还要对着外界搔首弄姿的行业！”云爸爸将报名表狠狠地摔在桌上，那双习惯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我不会让你去的！你今天哪都别想去！”说完便想将净瀚锁在屋里。

　　那一刻，净瀚心中多年压抑的不甘轰然爆发，他受够了连呼吸都要被规划好的人生，在云爸爸关门之际，他闯了出去，不顾一切的跑向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橘络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着急地拉开门，见净瀚衣服凌乱，脸因为狂奔而通红，再听到后面着急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立刻明白了，她连忙把净瀚推到自己屋里，拉开衣柜门，将他塞了进去。

　　接着，她整理了一下表情，一副睡醒的样子，朝着追赶来的云爸爸关心的问道：“云叔叔，怎么了吗？”

　　云爸爸气急败坏地追到门口，他喘着气，整理了下微乱的衣领，努力维持着体面：“络络，你有看到净瀚吗？”

　　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充满了属于橘络淡淡的馨香，净瀚握紧拳头，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对话，他想赢，赢一次那个永远掌控他生活的父亲。

　　随后，便听到了橘络安抚人心的声音：“没有呢，云叔叔，我刚刚听到对面的街道有动静，是不是往那边跑了？”

　　云爸爸焦急的脚步声远去，衣柜被轻轻拉开一条缝，橘络压低声音伴随着光线透进来：“你再躲一会，等云叔叔走远了，我陪你一起去。”

　　净瀚看着缝隙里她那坚定而清澈的眼睛，让他觉得一切的决定都有了意义与后盾。

　　后来，她不知如何从净瀚家里偷回了那张揉皱的报名表，确认安全后，带着他偷偷溜出家门，陪他坐了很久很久的公交车。

　　车上，净瀚手指冰凉，手心却因兴奋与紧张异常燥热，坐在一旁的橘络默默看着他，轻声开口：

　　“净瀚，还记得上次你在学校演话剧吗？你站在舞台上，所有的光都追随着你，那时我在想，你本就该站在有光的地方。”

　　橘络幽黑明亮的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将净瀚所有情绪稳稳接住：“所以，你大胆走过去，那光会找到你的！”

　　他那颗被反叛的兴奋和紧张充斥着的心，一瞬间竟被奇异地安放回实处。

　　面试现场人山人海，净瀚拿着号码牌，在即将踏入那个决定命运的房门时，回头，在拥挤的人群里，看到了惦着脚尖，努力朝他挥手的橘络。

　　那一刻，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他转身，推门，走向了那束为他亮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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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眼前仍是酒店房间里恬静的睡颜，和那本写满关心的笔记，其实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将命运抓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也是橘络为他撞开了那扇名为“自由”的铁门，让他找到了属于自己人生的意义。

　　净瀚望着眼前睡的恬静的人，暖黄的微光照映在他颤动的眼眸上，那里面不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久久未动，稍显沉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的像羽毛，却又异常认真的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响起：

　　“林橘络……”

　　“以后，别一声不响就跑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会……舍不得再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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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酒店房间里

　　站在角落里的两人，看着所有的工作人员在屋内高速运转着，造型师的指令，摄影师设备的声音，以及忙碌的脚步声，紧张的交织在一起。

　　让第一次见这种景象的两人，有些不知所措。

　　“吸——”随着身旁阿哲倒抽一口气。

　　橘络看到内屋的门缓缓打开，一瞬间空气似乎凝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从门后走出来的身影上。

　　净瀚穿着一身剪裁极其锋利的哑光黑色西装，修长的裤管下，是从未见他穿过的尖头高跟靴，那陡峭的鞋跟，将他向上拉伸，让本就消瘦的背脊线条更加的挺拔，也将他骨子里的阴柔，清冷与高贵雕刻的淋淋尽致。

　　那慵懒的头发，整齐的别再耳后，形成自然整洁的弯度，在特意强调轮廓妆容的衬托下，更加稳稳地撑起了他强大的气场

　　仅仅是一眼，就让橘络感到一种无声，巨大的距离感，也有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咔嚓，咔嚓咔嚓”先反应过来的阿哲，举起手机冲了过去：“哇，净瀚，你你你……简直是从古典画报里出现的人啊……”

　　他刚要靠近，化妆师与造型师已经一拥而上的将净瀚围在了中心，检查着衣服的平整与发丝的弧度，进行着最后的调整。

　　净瀚异常温顺的被造型师打理着头发，他微微侧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投向了角落里的橘络，那锋利的眼眸笑成了弯弯的月牙，仿佛上一秒那陌生的感觉是种错觉。

　　橘络接受到他的目光，眼睛一瞬间的收缩，接着回以一个极其轻柔的微笑。

　　整个团队还在忙碌的准备当中，阿哲手忙脚乱地把背包往肩上一甩，慌张的走到净瀚面前：

　　“净瀚，我要赶飞机了，你加油，给我帅炸他们！”然后转头笑嘻嘻地说：“橘络，我先走了这家伙交给就你了！”

　　他快速走到门口，最后来了个飞吻：“别太想我哦～”便很快消失在门外。

　　不给屋内的两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橘络就这样，默默陪在净瀚几步之外的距离，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不去打扰，净瀚偶尔投来的目光，橘络也只是亮起眼睛回以极浅的微笑。

　　前往秀场的车上，净瀚拉着身边的橘络，介绍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那里是不是我们昨天去的地方。”

　　“唉……你来的这些天，我都没时间和你一起好好看看这个城市。”

　　“下次我们再一起来一次吧，那边有一家很好吃的的店，下次一定带你去尝尝。”

　　“这个桥的传闻你知道吗……”

　　橘络望着语气轻快，滔滔不绝的侧脸，他好像自己都没发觉，那不经意间被他收起的淘气。

　　橘络安静地听着，偶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轻柔的回应：“好。”

　　他们很快抵达了秀场入口，熟悉的感觉从净瀚的身体里褪去，橘络望向那清瘦的身影，带着游刃有余的姿态，随后目光落在他那微微抖动的指尖。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双冰凉的手。

　　她仰头看他，满眼盛满了肯定和温暖笑意：“你今天，很帅。”

　　净瀚感受着掌心温热的触感，眼底荡起暖意：“我知道。”

　　他回望着她清澈的眼眸，指尖在她的掌心微微一动：“你的眼睛，已经告诉我了。”

　　接着净瀚收紧手指，用力回握了一下那软糯的手，脸上笑意并未退散，却覆盖了一层公开，又陌生的笑容，他快速地说了一句：“我走了”

　　随即便转身，高跟鞋的声音哒哒的，带着他独自走向了那一片光海里。

　　橘络感受着慢慢松开的手指，和那消散的余温，她停在原地，站在光线无法触及的暗处，看着净瀚一点点融入那片璀璨里。

　　下一秒，便是铺天盖地的声浪将她隔绝在外。

　　“净瀚，这里”

　　“净瀚，看这边”

　　密集的快门声，记者的喊声与粉丝的尖叫交织成网，将净瀚包裹在其中。

　　密密麻麻的闪光灯，让他西装的纹理若隐若现，他优雅的抬手示意，熟练地侧身，笑容温柔却带着攻击性。

　　橘络静静地看着，恍惚间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第一次被镜头对准，而紧张到颤抖的少年，而如今，他已经能从容地驾驭这片光的海洋。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的心中翻涌，也参杂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被留在了原地的怅然。

　　直到那个身影在视线里缩小成模糊的星光，橘络才缓缓收回目光，她转身，语气平静的向身边的小许叮嘱着：“我今晚的航班，后面……就麻烦你多看着他，记得提醒他按时吃饭，按时报备。”

　　说完，她拢了拢外套，转身走向与那片喧嚣，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