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秋》不见月下

1、离别的秋

　　秋天到了，卷走了夏的燥热，只留下回忆，直到回忆生锈，于是，冬到了。

　　“不要忘记我。”他那天这样说。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记住他，所以不敢回答。
　　他笑了，笑中带着暖意和一丝酸涩。
　　“不要忘记秋天。”他改了口。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竟然是我的声音。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走了。
　　“我走了。”他还是说。
　　不要走，我张了张口，不要走，你走了我就立马忘记你。
　　落叶沙沙作响，喊着，闹着，是风的愿望。
　　我眯起眼睛，风消失了，林子里安静下来。

　　9月27日 晴
　　我叫许安默，今天是宋良舒离开我的第一天，为了不忘记他，我决定开始写日记。

　　大家都说17岁是一个很好的年纪，许多属于青春的故事都会在此时发生。于是，跟那些故事一样，我在17岁那年遇到了宋良舒。
　　那天阳光太好，他就那样笑着走进来，跟阳光一起，照进了我的心里。他一定会笑我这些话土气，没办法，语文更好的是他，我的文笔就只能说些浮夸又生涩的比喻描绘他了。
　　17岁的宋良舒，张扬、明媚，配得上一切美好的词语，我曾无数次调侃他，能不能变回当年的样子，他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说：“你再这样说，我可要吃醋了。”自己的醋也能吃，看来他还没扔掉那份孩子气。
　　他当时是转学生，但因开朗的性格很快就跟大家打成一片，当然这里面不包括我。17岁的我，呆板、木讷，成绩一般，人缘也不好，是班上最透明的存在，没有人注意我，我也不在意，安安静静地度过我的青春。直到宋良舒的到来，我的青春，好像突然有了颜色。他总喜欢黏着我，即使我并不会那么热情地回应，他会带我去学校的后山捡落叶，带我吃学校周边的路边摊，带我逃晚自习去看我喜欢歌手的演唱会……后来我问他为什么总喜欢找我玩，他就会用那双桃花眼笑眯眯地盯着我说：“因为你长得好看。”……他总是这样不要脸，我又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只好扭过头去不看他，但他会坚持继续盯着我，直到我妥协般地转回来。
　　宋良舒一来就考了个级部第一，他很聪明，很多东西一学就会，他老是来找我，我便趁机问他问题，时间长了，他幽怨地问我：“你把我当作业帮啊。”我尴尬地笑笑，又问了一遍，他无奈，只好给我讲。多亏他的帮助，我高考超常发挥，跟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9月28日 多云
　　护工小宇说我这个不能算日记，我知道，现在写这些太晚了，但我只是想把这些记下来，把我们记下来，这样我或许就不会忘记你了，小宇让我写一些如今的事，我觉得他说得对。毕竟你现在看不到了，一定很着急吧，如今哪一天我见到了你，自己又不记得了，最起码还有这本日记。

　　良舒，今天天气很好，落叶又变多了，我捡了一片，跟你当年在学校后山送给我的那片很像。中午吃了牛肉包子，很好吃，但没有我们第三次搬家家楼下的那家早餐铺的好吃。

　　宋良舒总是说我辛苦了，他总是这样心疼我，但其实我一直不觉得我有多惨。我的父母很爱我，不然也不会在车祸发生的时候死死把我护在身下；我的姑姑姑父虽然不爱我，但他们很善良，在我父母去世之后收养了我，即使他们还有自己的两个孩子要养活；更别说我遇到了宋良舒，我觉得我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这上面了。
　　宋良舒不会让我说这样的话，他说我们小宝以后都要顺顺利利的。他喜欢叫我小宝，说我是他们家最小的宝贝。宋良舒出生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父亲是国企员工，母亲是老师，上面还有一个大他五岁的哥哥，他在爱里长大，性格开朗自信，遇到我之前没遇到过任何困难，我一直认为，他才是辛苦的那个。
　　上大学之后，宋良舒更喜欢黏着我了，我们专业不一样，我学商，他学医。他很忙，但也会千方百计地抽出时间带我出去玩，我也会经常到他们教学楼下一边背书一边等他。
　　他一直都是个善良的人，我知道，当医生救死扶亡一直是他的梦想。他很努力，也很成功，他救了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人，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将盖着白布的病人从手术室推出来后，趴在我肩头沉默了很久。
　　我没他那样的大志向，我只想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买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好好地过日子。宋良舒笑我：“你现在这房子里要再加一个人了。”我红着脸笑：“我乐意。”

　　10月3日 晴
　　前两天有朋友来看我了，就没找到时间写，是梁平和李愿，真的好久没见他们了，可惜你没见到。他俩都老了，还记得高中时，就他俩最喜欢围着我们俩起哄，我总是红着脸不说话，而你则是嬉皮笑脸地接受，后来你问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我总是说“你猜”，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大概就是高中时期吧，只是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让我们白白错过了很多年。

　　今天是国庆节，街道两旁都挂上了国旗，医生让我多下楼走走，小宇便扶着我到处转，你爱吃的那家火锅店没有了，真可惜，上个月应该答应你去吃的。

　　宋良舒是在我22岁生日那天告白的，那时我刚找到工作不久，而他还在上学，他说给他一个机会，他说他是来爱我的。“两个男的怎么能在一起呢？”我当时这样说的。好后悔啊，如果我当时就看清了自己的心，是不是可以和你待得再久一点。
　　是的，我跑了，公司有个去别的城市的机会，我申请后一声不响地跑了。宋良舒跑到我的城市求我，他说他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们还做朋友好不好，我说宋良舒我需要一段时间想想，一个人想。
　　宋良舒走了，我们还在微信上联系，只不过没那么热络了。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我想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我想两个男人怎么谈恋爱，我想他父母知道吗，我想我到底对他是什么感情。
　　直到我23岁生日，是国庆第三天，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给我打电话，说定了蛋糕，正好有人敲门，我一开门，就看到他全身湿漉漉地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捧着造型依旧完整的草莓蛋糕，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他说不管怎样，我的生日他不能缺席。他知道我父母死后十年没过过生日，因此遇见他之后的每一个生日，他都要陪在我身边。我心软了，让他进来，他将蜡烛点上，我透过火光看着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如我初见他时一样，吹灭蜡烛后，我趁着屋里暗，吻上了他的唇，后面的事水到渠成。
　　后来他考了本校的研究生，一边学习一边实习。我们异地了几年，直到我辞职回到这个城市，我们才正式同居。

　　10月9日 中雨
　　这两天有些昏昏沉沉的，没什么精神，小宇没让我写日记。他是为我好，我知道，我的意识越来越混乱了，他这两天总是躲在卫生间抹眼泪，唉，我又让他人为我担心了。

　　今天的雨来得很突然，我之前就很喜欢在窗边看雨。很奇怪，今天看了一会儿就累了，我就回到床上躺着听雨。

　　抑郁症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我一到雨天就坐到窗边，还常有想要冲进雨里的冲动，宋良舒就坐在一旁看我，生怕我出什么事。那时我辞了工作，整天待在家里，宋良舒在家和医院两边跑，累得瘦脱了相。我不想看他这样，每天跟他吵，各种找茬想让他放弃，他只是蹲下把我摔碎的碗一片片捡起来，笑着说：“终于有点小孩子脾气了。”
　　但他还是在第三次看到我因自杀而送进抢救室后崩溃了，他义无反顾地辞了工作，带我去了一座有海的城市。因为大学刚毕业的那年，我们约定好将来要在这里买房养老，只是那时我们还买不起房子。治病和租房几乎花光了我们的积蓄，还好，在宋良舒的照顾下，我的病渐渐好转，我们都重新回到了岗位。找到工作后的那晚他从背后抱着我，头埋在我的颈肩，声音闷闷的：“你现在知道我有多爱你了吗？”“知道了”我答。他将我转过来面对着他，认真道：“不许离开我。”我答应了他，也做到了。
　　可是你呢，宋良舒，我也离不开你啊，你怎么先走了呢？

　　10月25日 大雾
　　我的病又严重了，有时候我去想宋良舒，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关于他的事。小宇拿日记给我看，我也认不出这是什么，甚至会把本子扔在地上。宋良舒，我好像真的要忘记你了。

　　今天的情况好一点，下楼溜了一趟，大概清醒点了，就赶紧来写日记。外面雾很大，有一个人背影好像你，我叫了你的名字，把小宇吓得不轻，连忙拉我离开，我当时是清醒的，只是突然好想叫你的名字，我好久没有叫你的名字了，好怕再过一段时间连你的名字都忘了。

　　还有什么没讲呢？生活中的琐事太多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一件件地写下来了。好后悔没有早点开始写日记，真想把跟宋良舒发生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啊。
　　小宇问我怎么会得抑郁症的，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是，我也不清楚。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意识到的时候刀尖已经对准了手腕，宋良舒的暴喝让我回神，他捏住我的那只手在发抖，我的眼泪流到嘴角，是苦的。我不知道发病的原因，医生说是长久以来的压力导致。我一直都有压力，父母的离世让我有压力，姑姑姑父为钱烦恼的叹息让我有压力，学习成绩的止步不前让我有压力，找工作让我有压力，如何能更快更多地赚到钱让我有压力，可我一直都是在压力下成长的，怎么现在就长不动了呢？
　　那天晚上宋良舒抱着我哭，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说他太忙了没法照顾我，他当医生赚不到很多钱让重担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说没有这样的事，是我要还姑姑姑父的恩情，是我想买海边的房子，这本来就是我应该承担的。他哭得更凶了，他说他是我的爱人，爱人就是应该帮我分担的。
　　宋良舒他已经给我足够多的东西了，我还能奢求什么呢？可他向我证明了，爱是常觉亏欠，他用行动告诉我，爱能将残缺的灵魂填满，能将濒死的人复活。他救了我，将我从牢笼中解脱，从此我的世界终于得见天光。

　　11月15日 晴
　　今天宋良辰来看我了，带着嫂子和小璇，小璇都长那么大了，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其实我一开始没认出他们来，直到嫂子削了个苹果递给我，我看着，脑子突然就清醒了。嫂子一直在哭，我就安慰她说我没事，就是越来越糊涂，给你们添麻烦了。自从良舒走后，我和宋良辰也很久没见了，我让他替我问父母安，我知道没有父母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离去，宋良辰说好。

　　我喜欢吃苹果，但忙起来懒得削皮，宋良舒发现后，每次都会削好递给我，他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就常常提前削好了，切成小块，放到冰箱里，方便我想吃的时候就能立刻吃到。

　　宋良舒太累了，他当医生永远尽职尽责，当朋友永远仗义，当爱人永远爱我。因为他得到了很多爱，所以他永远在给别人他的爱。所以他太累了，累到在倒下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早已重病缠身。
　　晚期，治不好了。我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一遍遍地求医生救救他，医生只是叹气，“医者不能自医啊。”
　　最后三个月，我一直陪着他。从前都是他在照顾我，所以开始的时候我总是手忙脚乱，他就笑着打趣我。他不想耗在医院里，“一辈子都待在医院里，早就待腻了。”我们又去了那座海边城市，本想着退休之后就在这里买房的，明明没剩几年了，这句承诺拖了这么久，结果到最后也不能实现了。我本想偷偷把我们租的这间房买下来。钱早就攒好了，只是当时他走不开，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尽管只有三个月。但约好去见房主的那一天我忘记了，宋良舒直觉不对劲，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忘记事情了，反应也越来越迟钝，他坚持带我去医院，我一开始表示我没事，但上天并没有眷顾我，我确诊了阿尔兹海默症。那天我们两个都很沉默，直到回到家他把我抱在怀里，叹息道：“我走了你可怎么办啊。”我终于忍不住，在他怀里哭出声。
　　“我不想忘记你。”
　　“那就别忘了我。”

　　12月1日 大雪
　　秋天走了，宋良舒。
　　下雪了，今天的第一场雪。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宋良舒说他永远爱我。
　　我说我也是。

　　我没忘记你，也没忘记秋天。

　　12月5日晴
　　宋良舒是谁？

　　12月31日
　　护工小宇记：
　　许安默先生今天下葬，是宋良辰先生一家帮他办的葬礼。
　　许安默先生临终前拉着我问宋良舒是谁？我哭得说不出话，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好像自己想起来了，脸上又恢复了我初见他时那温柔的笑，他说谢谢我这些天的照顾，他说他都想起来了。他将日记交给我，拜托我把他想起宋良舒的事写下来，然后将日记本随他一起下葬。

　　祝愿宋良舒先生和许安默先生来世健康平安，白头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