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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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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得只剩纸页轻响。
顾行之把卷宗摊在案上,笔尖在纸面敲了敲,视线从字里行间移到盛听芷身上。
“你刚才说,要不要真话,本官自然是要真话。”
他语气温平,却带着天生的威压,“只是你须明白,牵扯军饷,半句虚言,都要算在案子里。”
盛听芷垂眸:“草民明白。”
她其实不太明白「军饷」三个字具体能多要命,但她知道——
这是那种一旦写进卷宗,很多人就得死的字。
顾行之把那支笔放下,双指叠放案上:“那便说起吧。南川广顺,与通泰行、广丰钱庄的账目往来,你所知多少,从哪一年开始,哪一年结束,银钱进出多少,有无不合之处。”
这话问得细。
如果是一般被吓破胆的小账房,这会儿只怕已经浑身发抖,只会一句句“记不清”“不晓得”。
盛听芷却很快冷静下来。
她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先把最关键的一件事压在心底:
——她以前帮义父整理旧账时,确实看出过一点不对劲,但义父当时只让她“记在心里别乱说”。
现在要不要说?
她抬眼看了顾行之一眼。
那双眼睛静静望着她,看不出喜怒,像她小时候偷偷站在河边,看见冬日里封着薄冰的水面——平静,清透,却不知道底下有没有暗流。
她咬了咬牙,决定先讨论「能查出来的部分」。
“回大人,”她把心里那本账本一点点翻给自己看,“草民自十五岁起跟着养父认字算账,从那时起,广顺便偶尔替通泰、广丰做些押运和周转的外账。”
“外账?”顾行之把这个词抓住,“何意?”
“通泰行、广丰钱庄都是在京做生意的大东家,”盛听芷老老实实解释,“有时需往偏远州县押送银钱,或临时周转,有碍面子,便会另找地方行做个转手。我们那种小地方典当行,名声不响,但人还算老实,是他们喜欢用的脚。”
她说到这儿,抬眼补了一句:“大人若要查,翻广丰的副账,再找南川的税簿,上面都能对得上。”
顾行之目光微动。
他之前看卷宗时,也隐约觉出“副账”里银钱流向与主账不合,却不得其门而入。如今听她一说,仿佛有人把一张皱巴巴的账页重新抻平。
“你说银钱周转,”他慢慢道,“军饷这一笔,可曾从你们那边走过?”
屋子里的空气在这一刻明显沉了一瞬。
盛听芷没有立刻开口。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尖,指甲捏进掌心,一点点回忆——
她记得有一年的冬天,义父咳得厉害,却硬撑着在账房里熬夜。那天夜里,她被咳声吵醒,推门进去,看见桌上摊着几本从未见过的账册。
那几本账册上的数字很大,来往名目写得模糊,什么“南北货”“盐铁杂项”“边镇用度”,所有细项都被盖在大条目底下,唯独日期清晰。
那一年,边关边报传来,有将士冻死营帐的消息。
她那时年纪小,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劲,义父却把账册合上,叹了口气,说:
“记在心里就好,不准跟别人说。”
现在,她站在刑部的偏厅里。
那个一向稳重的中年男人早已入土,雪泥鸿爪只剩在这些旧账和别人口中的“嫌疑”里漂。
她很想替义父说一句“他不是那样的人”,但她知道,官府只认证据,不认女儿一片孝心。
于是她抬起头,慢慢开口:
“草民不敢妄言军饷的去处,只能说——那几本周转账里,有几笔银钱出入的时间,恰好与边镇筹备冬衣的月份重合,数字也相近。”
顾行之的眉动了一下。
“何为相近?”
“主账上写着某月某日,给北镇军营拨了三十万两,分批运送,”盛听芷想起义父教她看账的模样,声音不由自主就稳了下来,“可副账里同一时段,从通泰行走广顺再走别家小钱庄的银子,也是三十万出头。”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顾行之:
“但这些银子,最后没有走回大营名下,而是落到了好几户私商和两家京中豪门的账上。”
屋里又一次静了。
这回连立在旁边的衙役都屏住了呼吸。
顾行之握着案边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隐隐泛白。
他其实早就怀疑通泰行、广丰这两家商号勾连某些世家,把军饷从中截留,只是苦于找不到突破口——这些人做得极干净,主账光鲜亮丽,副账藏得极深。
如今,一个从偏远州县来的小账房女子,在短短几句对话之间,就精准指出了问题的时间点和流向,甚至连数字都对得上七七八八。
他盯着盛听芷:“你确定?”
盛听芷平静地点头像是在给自己的记忆担保:“草民敢拿脑袋担保那些数字没记错。”
“那你之前,”顾行之目色微冷,“为何不报官?”
“报哪门子的官?”她笑了一声,却一点也不轻快,“南川县城的衙门?还是跟通泰行做生意的地方县令?大人若是我,您觉得说了之后,草民现在还有命站在这里?”
这话不卑不亢,把自己的谨慎说得很清楚。
顾行之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地方盘根错节,有些案子不是“有人看见了”就能破,有些银子不是“有人指一指”就能追回。
他沉默半瞬,换了个问题:“你如何肯定,你义父没有参与挪用?他明明看见,却只叫你记在心里。”
盛听芷这回笑得有点冷。
“义父是个小账房出身,后来开了小典当行,一辈子见的银子有限,”她垂睫,“他给我看那些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他跟我说,‘人家是真大富贵,你是假的命硬。’”
“那意思是,他知道自己扯不上那条船,也不想搭上那条船,只能躲边上看。若他真想沾那点油水,也不必熬夜翻账,翻完就吐血一场。”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义父死前,把旧账都烧了。大概是不想这些东西哪天真砸到我头上。”
屋中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那种从底层往上看富贵的卑微心态,顾行之不是没见过。但多半是缩头,贪小便宜,偷鸡摸狗,一辈子在泥地里打滚。
眼前这个女子,却在泥地里站得笔直。
顾行之没有再纠缠义父的责任。
他合上案卷,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吩咐门外:“传人,重新调广丰钱庄与通泰行近十年副账,再把南川、甘州两处税簿一并调来。”
“是!”门外有人应声而去。
他写罢,抬头看盛听芷:“你记账多年?”
“算起来,有八年。”她回答。
“你认得钱庄用的诸般符号、暗记、行话?”
“八九不离十。”
顾行之指尖轻点桌面:“那你可知,这番话若传出去,你大抵活不了几天?”
盛听芷垂眼:“草民知道。所以草民之前只在心里记着,没敢同别人说。”
“偏偏今日在本官面前,说得极细。”
“因为……”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因为这案子不查,早晚也有人要死。死在边关帐篷里的,死在大雪里的,死在买不起一件冬衣的,和死在刑部里被冤枉的,草民只好选个看起来……稍微像是会办案的大人赌一赌。”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狂妄。
屋内静得连笔架上滴落的墨汁声都听得见。
片刻之后,顾行之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你倒是会挑人赌。”
他收起笑意,神色重新归于冷静。
“你说得不错。既然你敢赌本官,本官也不至于让你白送一条命。”
他转头对门外吩咐:“传话下去,从今日起,盛听芷是案中要紧证人,由本官府中亲自看押。未经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动她一根手指。”
为首的衙役愣了一下:“大人,依例此等证人,是要关在刑部牢里——”
“依例此等案子,”顾行之打断他,“牢里会多几具横死的尸体。”
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是愿意在牢里写上‘畏罪自尽’四个字,还是愿意日后在卷宗上写‘军饷追补、干系人定罪’?”
衙役们都噤了声。
顾行之回头,看向盛听芷:“你既想赌一赌,那就先在本官府上的偏院住下,哪儿也别去。等案子稍有眉目,再议下一步。”
盛听芷心里一跳。
住在刑部侍郎府上?
这可比住牢里强太多了。可与此同时——
一个未婚女子,住进一位清贵官员府中,还是“由他亲自看押”的偏院。
她不用想都知道外头会怎么说。
她极快地权衡了一个呼吸之间,把体面和小命放在天平两端,最后把那点可怜体面收了起来,拢在袖子里。
“草民多谢大人。”
她声音不大,却极干脆。
顾行之一愣。
他看得出来,她是懂这里面的「名声代价」的。可她一句抱怨都没说,只是很现实地拣了一条活路。
——这样的女人,既危险,又可用。
他收回视线,站起身来:“带她去府上偏院,路上若有谁问起,就说是本官远房表亲,乡间来避事,听明白了吗?”
“是!”为首衙役忙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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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刑部衙门时,天已经黑了。
京城夜里的风比白日凉,街上灯火一盏盏点起来,照出一条条模糊的金线。
盛听芷坐在刑部的马车里,手塞在袖子里,指尖悄悄发抖——不是怕,而是紧绷一天之后的后劲儿。
衙役在外头低声交谈:
“顾大人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可不是,敢查军饷,又敢得罪那些老世家。”
“那丫头也怪,会说话,说两句就把自个儿说到顾大人府上去了。”
“我看啊,不止是证人那么简单吧?”有人压低声音坏笑,“一个小账房,长得倒标致,让大人留府,啧啧……”
马车里,盛听芷闭着眼,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睁眼,也没反驳,只是悄悄把手握紧了一点。
从这一刻起,外头对她的议论就不会停了。
“攀高枝”“狐媚子”“巴上大人”之类的词,只怕很快就会在茶楼酒肆、街边巷尾飘来飘去。
可她想了想那句“牢里会多几具横死的尸体”,又想了想义父烧掉账册时的眼神,心底那点不安慢慢压下去。
命和名声暂时只能选一个,她选择了前者。
至于名声……既然逃不掉,那就干脆利用好。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对着车厢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攀高枝嘛,有时候不是你往上爬,而是有人把你推上去。
至于这位顾大人,到底是要把她当一枚棋,到处乱走,
还是哪天干脆把棋拍碎——
那就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