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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春从一个“滚”字散场   201 ...

  •   2014年,秋。
      沈薇把行李箱好不容易拖进宿舍门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打开,一条短信赫然蹦了出来——发件人“陈哲”。
      点进去,只有一个字:
      【滚】。
      心,没来由地跟着一跳。
      但随即,像是等了许久,早都已经知道结局的审判,沈薇扯了扯嘴角,又归于平静。
      她把手机又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从老家小县城带来的、印着俗气牡丹花的笨重行李箱,努力的举过头顶,扔在了架子床的上铺。
      “哐当”一声闷响,箱子磕在了铁栏杆上,砸着了她的手。她疼的龇牙咧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沈薇被这突如其来的痛觉袭击的有些发懵,像泄了气的球,一下瘫软,坐在下铺的床上。
      汗水濡湿了她额前的刘海,黏在光洁的额头上,有些痒。
      宿舍是简陋的八人间,上下都是床铺,中间一张长桌子,几个板凳,没有厕所。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新刷墙漆的刺鼻味道。
      她是第一个到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和她龇牙咧嘴的抽泣声。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又机械般地掏出了刚才被揣进口袋的手机,屏幕已经有些磨损,解锁,屏幕亮起。
      发件人:陈哲。
      没错,只有一个字——
      【滚。】
      那个字,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决绝,杵在屏幕正中央。
      彼时的沈薇,眼睛已经被刚才的痛觉糊满了泪水,她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甚至不死心地退出,再点进去。
      这么快吗……
      明明……明明一个月前他踏上列车时,还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说:
      “薇薇,等我回来。”
      ……
      沈薇来自一个北方的小县城,父亲是县农机厂的普通工人,母亲没有固定工作,平时就在家操持家务,偶尔接些零散的手工活补贴家用。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也是父母全部的希望。
      寒窗十二年,她拼尽了全力,才考上了这所省城的重点大学,成为了全家乃至整个家族的骄傲。
      陈哲是她的高中同学,也是她的恋人。高中三年,他们是前后桌,他是那个会偷偷帮她打热水,会在她考试失利时递过来一颗糖,会在放学后推着自行车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少年。
      他没考上大学,选择去新疆当兵,说是在部队也能考学,将来有个出路,才能配得上她这个大学生。
      送他走的那天,站台上人声鼎沸。他穿着崭新却不太合身的军装,胸脯挺得老高,眼神里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她的不舍。火车启动的汽笛声响起时,他扒在车窗上,用力对她挥手,口型在说:“等我!”
      开始的半个月,一切都好。
      他偶尔能在休息时间拿到手机,给她打个短暂的电话,或者发几条短信。信号时好时坏,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一次联系,都让沈薇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并没有那么遥远。
      可后来,联系变得越来越困难。他说部队管理严,训练任务重,手机不能常开。沈薇理解的,真的理解。
      但从每天期盼,到三天,到一周,再到音讯全无的半个月……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感觉,几乎要把她逼疯。
      她开始不停地给他发短信。
      “陈哲,在干嘛?训练累不累?”
      “今天省城下雨了,好冷,你那里呢?”
      “我们军训结束了,我黑了整整一圈。”
      “我们宿舍来了两个新同学,人都挺好的。”
      “你怎么又不回我消息?”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哲,我很想你。”
      “回我一句好不好?就一句。”
      从分享日常,到小心翼翼地问询,再到带着哭腔的恳求。她把他当成了自己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精神支柱,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来抵御那无边无际的、名为“失去”的恐惧。
      或许,是她逼得太紧了?
      或许,是他真的厌烦了?
      这个“滚”字,就是他最终、也是最明确的答案。
      不知在冰冷的宿舍里呆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沈薇才机械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哭了,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她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行李箱,再也没有收拾的力气。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需要找一个人。
      拿起手机和背包,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宿舍楼,坐上了前往城市另一端的公交车。她要去找周璐,她高中时代最好的闺蜜,周璐考上了另一所大学,就在本市。
      见到周璐时,已经是傍晚。周璐看到她失魂落魄、眼圈红肿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拉进自己的宿舍(周璐的室友都还没到),连声问:“薇薇,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听到闺蜜关切的声音,沈薇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她扑在周璐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嚎啕大哭。
      断断续续地,她讲述了那个只有一个字的短信。
      “……他就回了一个‘滚’字……周璐,他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沈薇抽噎着,肩膀不住地抖动。
      周璐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气得骂人:“陈哲他混蛋!当初追你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这才走了多久?就这德行!当个兵了不起啊!”
      夜晚,两个女孩挤在周璐宿舍狭窄的单人床上。黑暗中,沈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控诉。
      “璐璐,我是不是真的很烦人?”
      “你别瞎说!”
      “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们都这样?”
      沈薇的声音带着一种迷茫的痛苦,“初中那个,说我喜欢天天粘着他,耽误他打球,分了。高中那个,说我看他看得太紧,像监视,也分了。现在……陈哲也是这样。我给他发消息,是因为我想他,担心他啊……为什么他们都觉得我烦?为什么最后都不要我了?”
      周璐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薇薇,你……你就是太在乎了。有时候,抓得越紧,反而越容易失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薇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盒子。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下班回家,总是沉着一张脸,很少笑。母亲则会小心翼翼地端上饭菜,问一句:“今天厂里忙不忙?”如果父亲心情不好,就会不耐烦地吼一句:“问什么问!烦不烦!”母亲就会立刻噤声,默默地退到一边。
      那种家里低气压的、令人窒息的氛围,她至今记忆犹新。
      母亲渴望关注和爱,用的方式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询问,换来的却往往是父亲的不耐烦和呵斥。
      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自己……是不是在无意中,重复了母亲的老路?用一种看似粘人、实则卑微的方式,去索取爱和安全感,结果却把人都推开了?
      这个认知,比陈哲的那个“滚”字,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绝望。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在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人,好好爱我,永远不会离开我而已……为什么就这么难?”
      周璐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
      长久的寂静后,沈薇忽然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睛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像是泪光,又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地敲在周璐的心上:
      “既然认真去爱,结果都是被甩……那以后,是不是随便找个人,反而更轻松?”
      周璐心里猛地一沉,想开口劝她别做傻事,却被沈薇脸上那种混合着悲伤、绝望和一丝扭曲的释然的表情堵了回去。
      沈薇翻了个身,背对着周璐,摸出了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幽幽地照亮了她半边脸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
      她纤细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着,最终,却异常坚定地,点开了那个她从未主动使用过、图标像一个摇晃音符的软件——
      微信,摇一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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