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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收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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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枯戮山的宅邸深处,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房间。刑房、武器库、毒药实验室……而在一条更为偏僻连日常清扫都极少涉足的回廊尽头,有一扇没有任何标记的厚重橡木门。门锁是特制的,钥匙只有我手上这一把。
这里是我的收藏室。
推开门,没有霉味,只有恒温恒湿系统维持下的、洁净空洞的气息。灯光是经过仔细调试的冷白光,均匀洒落,确保不会在任何一件藏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所有的藏品,都陈列在沿着墙壁定制的带玻璃罩的立柜中。
那不是珠宝,不是古董,不是任何常规意义上的艺术品。
那是人骨工艺品。
一具完整指骨拼接成的镂空精巧的蝴蝶,停在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一枚经过抛光泛着象牙般温润光泽的骶骨,被雕刻成内含复杂迷宫球的摆件。几片纤薄的肩胛骨,蚀刻出蝴蝶兰的形态,在灯光下近乎透明。一组肋骨被重新构架,形成某种抽象而优美的螺旋结构。最新的一件,是半个颅骨,天灵盖被仔细地切割下来,内壁镀了铂金色,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小的黑曜石,像一顶诡异而华丽的冠冕。
每一件都处理得极其干净,工艺登峰造极,几乎剔除了所有属于生命或死亡的原始恐怖感,只留下形态、线条、质感这些纯粹美学的要素。
我走到最新的那件颅骨冠冕前,静静看了一会儿。
家族里有人知道这个房间。席巴和基裘大概在某个任务报告附件里瞥见过相关的巨额开支明细,但他们从未过问。伊尔迷是知道的,他甚至来过一次。他站在房间中央,那双黑眼睛缓缓扫过四周的玻璃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欣赏,也无厌恶,只是纯粹的观察。
“为什么?”他当时问,和问我其他任何异常行为时一样,直接,不带情绪。
我抚摸着冰凉的玻璃罩,看着里面那只指骨蝴蝶。
“记录,”我平静地回答,“我想看到自己的成长。”
这个解释很符合揍敌客的逻辑,甚至带着点积极向上的意味,用猎物的骸骨作为里程碑,可视化自己的杀戮技艺与效率的提升。一种另类的经验值展示。伊尔迷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他觉得这个行为模式虽然独特,但无害且自成体系,没有再追问。
他离开时只说了一句:“控制好湿度,骨骼容易开裂。”
他说的对。
但记录成长只是表层,一个易于理解也易于被接受的借口。
真正的缘由,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很少对自己清晰地承认。
我需要的,不是里程碑。
是锚点。
每一次杀戮,无论目标是恶贯满盈还是无关紧要,无论过程是干净利落还是略有波折,结束后,总会有一段时间,一种空洞的骚动会从心底深处泛上来。那不是愧疚,不是兴奋,不是任何浓烈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漂浮更无法捕捉的虚无感。
世界变得轻飘飘的,我站在其中,也轻飘飘的,像个没有重量的幽灵。
我需要抓住点什么。需要将那个飘散的时刻,那个由我亲手划下的终结,用一种实在的可见的甚至带有某种畸形美感的方式,固定下来。
于是,有了这些骨头。
订购、等待、接收、放置……这一系列流程本身,就是一种仪式。当我站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面对又一件新添的藏品,那种完成任务后的虚无骚动,会暂时被一种更为具体的占有和秩序感所覆盖。
看,我又完成了一次。看,这里有证据。看,我的作品在增加,我的道路在延伸。
我静静地待了一会,然后我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控制台前,调出温度和湿度的读数,做了微调。随即,我关掉了主灯,只留下几盏微弱的、防止绝对黑暗的夜灯。
在昏朦的光线下,那些玻璃柜中的白骨工艺品泛着幽微的非人间所有的光泽。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扫过这片由死亡装饰起来的寂静空间。
我闭上眼,将后脑勺抵在墙壁上,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衣摆,转身走了出去。
橡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锁舌发出精准的咔嗒轻响。
走廊的灯光暖黄,与刚才室内的冷白截然不同。
我迈开脚步,朝着有生活气息的方向走去,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