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揍敌客精神病人》梅露达尔

14、执念

　　清晨的光线，吝啬地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伊尔迷房间深色的地毯上切出几道苍白的线。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激烈纠缠后的微妙气味，混合着他身上那种永远挥之不去的清洁冰冷的气息。

　　我坐起身，丝绸被单滑落腰间，带来一丝凉意。伊尔迷已经醒了，或者根本没怎么睡。他平躺着，黑眼睛望着天花板，瞳孔里空无一物，只有那片无机质的黑暗。阳光落在他脸上，也照不暖那苍白的肤色和僵硬的轮廓。奇犽和亚路嘉成功脱逃的消息，像一根无形的念钉，依旧扎在他脑子里，持续散发着干扰信号。

　　我侧过身，用手肘支起上半身，低头看他。晨光里，他睫毛的阴影很长，落在下眼睑，却遮不住那片空洞。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身体或温顺的姿态去填补那片空白。相反，我用一种清晰而严肃的语调开了口。

　　“伊尔迷。”

　　他眼珠转向我，无声地示意他在听。

　　“既然失败了，”我直接用了这个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既然控制奇犽这件事，已经明确地彻底地失败了，为什么还要努力？”

　　我把努力两个字咬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嘲讽。不是嘲讽他，而是嘲讽努力这个行为本身，在注定的徒劳面前所展现的荒谬性。

　　“奇犽要走，就让他走好了，”我继续陈述，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天气对任务的影响，“他有亚路嘉，有父亲某种程度上的默许，有他自己那套莫名其妙的友情和坚持。他不会再回到你的笼子里了，”

　　我伸出手指，指尖悬停在他心口上方，没有碰触。“你完全可以放弃。放弃那套必须控制奇犽的思想。放弃把他变成你完美作品的执念。就按部就班地，做一个顶级的高效的揍敌客杀手。接任务，杀人，赚钱，维护家族利益。这很难吗？这明明是你最擅长的事情。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额外目标，你立刻就能过上至少是平静的高效的没有失败干扰的生活。”

　　我观察着他的反应。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更紧了，那是一种极其内在的抗拒。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念，像平静海面下开始紊乱的暗流。

　　“而且，”我微微俯身，让声音更贴近他，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却毫无暖意的逻辑，“就算我以后按照家族安排，跟某个不认识的人结婚，住到陌生的地方去……”我看着他转过来直视我的眼睛，那里面依然空洞，但似乎有更深的什么东西在凝聚，“我们也可以继续。风险可控，方案可调。你需要一个稳定的不会像奇犽那样挣脱的变量，不是吗？我可以是那个变量。一直都可以。”

　　我给出了一个方案。一个对他而言，看起来更合理，更可控，更符合利益最大化的方案：放弃无法掌控的奇犽，抓住可以掌控的我。放弃注定失败的执念，拥抱可预见的带着隐秘刺激的稳定生活。

　　伊尔迷沉默了许久。晨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那几道苍白的光线渐渐爬上床沿，照亮了他散落在枕上的黑发，和他半边没有表情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因为一夜未怎么说话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质地。

　　“不。”

　　就一个字。

　　他慢慢坐起身，丝绸被单滑落，露出苍白而精悍的上身。他没有看我，目光投向窗帘缝隙外那片模糊的光，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布料和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固执，可能并不存在的点。

　　“奇犽会回来的，”他说，语气不是预测，不是期望，而是陈述一个他坚信必将发生的事实，仿佛这个事实的引力足以扭曲所有现状和理性分析，“他必须回来。这里是他的家。他身上流着揍敌客的血。他拿走的东西，他欠下的东西，他逃避的东西……所有这些，都会把他带回来。迟早的事。”

　　他转回头，看向我。那双黑眼睛里，刚才的茫然和空洞被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信仰般的偏执所取代。那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这不是努力与否的问题，弥希娅，”他罕见地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冷硬的内核，“这是正确的问题。让奇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是我的责任。暂时的偏离，不代表终点改变。我会等。我也会做好准备。”

　　他所谓的准备，不言而喻。更多的手段，更深的谋划，更耐心的布局，等待那个他坚信必然会出现的奇犽回归或被带回的时机。

　　我看着他。看着晨光中这张写满非人般偏执和冷静的脸。看着他那双相信着某种必然性的眼睛。看着他即使面对如此彻底的当下的失败，也要将执念寄托于渺茫未来的姿态。

　　忽然，我笑了起来。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了然的近乎疲倦的笑。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是吗……”我轻声说，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低下头，不再看他，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滑落的被单。

　　果然。

　　不论在哪个世界，经历过怎样的人生，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有些东西，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都一样。

　　执着于无法掌控之物，坚信努力能改变注定的轨迹，在注定徒劳的事情上倾注心血和意志，并从中汲取扭曲的意义感或痛苦，以此证明自己活着，证明自己在乎。

　　我止住笑，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掀开被子下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慢慢穿好。伊尔迷依旧坐在床上，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偏执的光芒尚未完全消退。

　　穿好最后一件外套，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没有回头。

　　“随你吧，大哥，”我说，声音平淡无波，“你想等，就等。你想准备，就准备。”

　　我拉开门，清晨走廊更清冷的光涌了进来。

　　走廊很长，很暗。我一步步走着，脚步声清晰。

　　心里那片荒原，依旧寂静无声。

　　只是多了一丝确认后的淡淡的厌倦。
　　果然，都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