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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 他写的字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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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辞到学校的时候,早了二十分钟。
校门口的路不宽,两侧种着梧桐树,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门牌号没错,才走进去。
教学楼是那种很标准的灰色建筑,不高,四层,走廊在外面,一圈一圈的,像老电影里的样子。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校服,红色的跑道被早上的太阳晒出一层薄薄的光。
他去了教务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一摞文件,茶杯旁边压着一张课程表。江砚辞报了名字,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高二三班,三楼最东边。班主任姓王,你把这个给他。”
江砚辞接过纸条,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中年男人又叫住他,“你是从浙江转过来的?”
“嗯。”
“成绩单我看过了,很好。”他顿了一下,“但北京这边的教学进度和浙江不太一样,你如果跟不上,可以来找我。”
“好。”
江砚辞出了教务处,沿着走廊往东走。楼梯在中间,他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框上钉着一块铁牌,上面写着“高二(3)班”。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教室里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乱哄哄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还有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响。很吵,但那种吵是活的,不像他以前待过的教室,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砚辞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教室里的声音没有因为他进来而变小。
大部分人根本没注意到他。靠窗那一排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后排几个男生在打闹,讲台上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正在翻一沓试卷,头都没抬。
江砚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穿格子衬衫的男人终于注意到他了,抬起头,把手里的试卷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哦,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他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江砚辞是吧?”
“是。”
“我姓王,班主任。”他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目光在靠窗那一排停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你先坐那儿,等会儿我再调座位。”
江砚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最后一排靠墙,旁边坐着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能看到一头黑色的短发和校服领子后面露出来的一小截脖子。
他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旁边的男生没动,呼吸很均匀,好像真的睡得很沉。
江砚辞没看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袋,摆在桌角。课本是新发的,还带着油墨味。他翻到第一课,开始看。
教室里还是很吵。有人从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江砚辞不在意。他在以前的学校也是一个人,早就习惯了。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上课”,班长喊了“起立”,所有人站起来,稀稀拉拉地说“老师好”。江砚辞跟着站起来,旁边的男生还是没动。
王老师没叫他。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王老师看着江砚辞,“江砚辞,你做个自我介绍吧。”
江砚辞站起来。
全班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了。几十双眼睛,有的好奇,有的无所谓,有的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是一件新鲜事。
“江砚辞。”他说,“从浙江转来的。”
没了。
王老师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更多要说的了,点了点头。
“好,你坐下吧。”他翻了翻手里的名册,“你旁边的是墨凌云。有什么事可以问他。”
江砚辞坐下来。
旁边的男生——墨凌云。
第一节课是数学。江砚辞听着听着就发现,北京这边的教学进度确实比浙江快了一点,但不算多。他之前自己预习过,能跟上。
快下课的时候,旁边的男生终于动了。
他先是翻了个身,脸从左边换到右边,然后慢慢地抬起头。头发被压出了一个弧度,翘在脑袋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看了一会儿黑板,又看了看周围,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江砚辞身上。
“你是新来的?”
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还没找回自己的嗓子。
“嗯。”
“哦。”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我叫墨凌云。”
他伸出手。
江砚辞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虎口处有一小块薄茧,应该是打球磨出来的。
他握了一下。
“江砚辞。”
“浙江来的?”
“嗯。”
“浙江哪儿?”
江砚辞说了城市的名字。
墨凌云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然后又趴下去了。
江砚辞看了一眼他的侧脸。鼻梁很高,睫毛不算长,但很密。皮肤是那种经常在户外活动的人才会有的颜色,不白,但很健康。
他转回头,继续听课。
下课铃响了。
王老师收了卷子走了,教室里又乱了起来。江砚辞坐在座位上,翻下一节课的课本。
前面一个女生转过头来,胳膊搭在他的桌沿上。
“你从浙江来的呀?”
“嗯。”
“我表哥也在浙江上大学。”她说,“那边是不是很热?”
“夏天热,冬天冷。”
“那你来北京习惯吗?”
“还行。”
女生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又转回去了。
江砚辞低下头,继续翻书。
又过了一会儿,后排的一个男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新同学,你会打篮球吗?”
“不会。”
“那你会踢足球吗?”
“不会。”
“那你平时干嘛?”
“看书。”
男生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笑了两声,走了。
江砚辞不在意。他确实不会打球,也确实喜欢看书。不是故意要显得不合群,是真的不会。
上午的课就这样一节一节地过去了。每一节下课都有人来找他说话,问的问题都差不多——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转学,习惯不习惯。他一个一个地回答,话不多,但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冷淡。
他只是不擅长这个。不擅长跟陌生人说话,不擅长在短时间内跟一群人建立联系。在浙江的时候是这样,到了北京还是这样。
他以为这跟地点没关系。
但到了中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所有人都往食堂走。江砚辞不知道食堂在哪儿,站在走廊上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走啊,吃饭去。”
是墨凌云。
他这次没在睡觉。站在那里比江砚辞高半个头,校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头发还是翘着,但看起来不像刚睡醒,更像是一种故意的随意。
“我不知道食堂在哪儿。”江砚辞说。
“我知道。”墨凌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吧,我带你去。”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要穿过一条小路。路上都是人,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说着话,笑着。
墨凌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江砚辞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大概两步的距离。
“你中午一般都吃什么?”墨凌云问,没回头。
“什么都行。”
“食堂的糖醋排骨还行。别的就一般。”
“嗯。”
“你是走读还是住校?”
“走读。”
“住哪儿?”
“学校附近。”
墨凌云点了点头,没再问。
食堂不大,窗口排着队。墨凌云拿了一个托盘,江砚辞也拿了一个。两个人排在同一队,中间隔了一个人。
打饭的时候,江砚辞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打了糖醋排骨。
墨凌云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江砚辞犹豫了一下,坐到了他对面。
“你第一天来,”墨凌云夹了一块排骨,“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性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他说,“什么都‘还行’、‘嗯’、‘知道了’。你多说几个字会死吗?”
江砚辞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冒犯了,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好像确实是这样。他说的话越来越短,越来越省力,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长了也没人听。
“习惯了。”他说。
墨凌云没再追问。他低头吃饭,吃相不算斯文,但也不让人觉得讨厌。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还是墨凌云在前面,江砚辞在后面。但这次距离近了一点,大概只差了一步。
“你是体育生?”江砚辞忽然问。
墨凌云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有茧。打篮球磨的。”
墨凌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观察力不错。”他说,“难怪你成绩好。”
江砚辞没接话。
他们走过那条小路,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碎了。
下午的课,墨凌云没有睡觉。
他坐在江砚辞旁边,有时候听课,有时候在本子上画东西。江砚辞瞥了一眼,画的像是一个篮球场,三分线、罚球线,画得很仔细。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王老师不在,教室里没人管,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江砚辞在做英语阅读理解,旁边墨凌云在本子上画完了球场,开始画别的。
江砚辞做完一篇阅读,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喂。”
墨凌云忽然叫他。
江砚辞转回头。
墨凌云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上面画的不是一个篮球场了,而是一个人的侧脸——鼻子很高,下颌线很利落,头发不长,微微遮住一点额头。
江砚辞认出了那个人。
因为他早上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过。
“画得不像。”墨凌云把本子收回去,翻到新的一页,“随便画的。”
江砚辞没说什么。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阅读理解。
放学铃响的时候,江砚辞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墨凌云还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
“你家住哪儿?”他问。
“学校附近。”
“哪个小区?”
江砚辞说了小区的名字。
墨凌云挑了挑眉。
“那挺近的。走路十分钟。”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江砚辞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走廊上,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
他下了楼,走出校门,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墨凌云站在三楼的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柳林知从教室里走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呢?”
“没什么。”
“新来的那个?”柳林知靠在栏杆上,“长得挺好看的。”
墨凌云没说话。
“你该不会是——”
“闭嘴。”
柳林知笑了,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行,我闭嘴。”
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梧桐树的阴影下,江砚辞已经拐过了街角,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