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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黏土与断层 陈予的侧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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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烟气腾腾。老周掐灭第五个烟头时,烟灰缸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投影幕布上三张女性面孔并排挂着,笑得鲜活。可旁边就是现场照片,那抹猩红刺得人眼珠子发疼。
“……林薇,三十二岁,画画的。”小吴的声音干巴巴的,“跟前两桩一模一样。能并案。”
桌子周围坐满了人,压力把背都压弯了几分。陈予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她看着幕布上林薇的照片——她在阳光里抱着画板笑。画画的。陈予想起那个蓝色玻璃鸟钥匙扣。
“凶手应该是个男的,”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二十五到四十岁,身子骨结实。人闷,不爱扎堆。红纸鹤是他的名号,也是他跟外头递话的唯一法子——不吭声,但显摆得很。”
老周点了点头:“监控呢?”
技术组的老赵苦笑:“周队,老城那些探头您不是不知道……得要时辰。”
时辰。他们最缺的就是时辰。
法医老秦推了推眼镜:“三桩都是勒死的。倒是这第三个,林薇,她的口红被重新抹过……太细致了。这不光是‘理一理’,倒像是……‘收个尾’。”
赵涛接过话茬:“红纸鹤。第三只鹤翅膀根刮擦的印子,跟前两只一个模子出来。像是同一个人,重复同一个小动作。”屋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还有这个,”赵涛又放出一张相片,是陈予找到的那片透明塑料,“便宜自封袋的一角。很可能是凶手落下的。”
陈予盯着那片模糊的塑料。自封袋?装什么的?
“凶手可能备着个工具包,”她沉吟道,“查全市的美术用品店、文具店、卖折纸材料的铺子,看有没有人反反复复买一样的红纸。”
散会后,张雯凑到陈予身边:“陈姐,我申请了深挖三个苦主的底。”陈予点点头:“重点是她们性子咋样、近来心绪如何。”
回到办公室,陈予只拧亮了桌角那盏旧台灯。她翻开笔记本。
【十月廿八,上午,专案会后。】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目光黏在“心里头挑人”这几个字上。到底是啥标准?
她闭上眼,试着在脑子里描凶手的模样。一个闷声不响的男人,在暗处瞧,挑。然后出手,干净利落。再然后,是那段充满了仪式的“做东西”的时间。
笔尖自己动了起来:
【标准兴许不在行当,在‘模样’。一种快要到顶、一碰就碎的稳当样子。凶手瞧见的,怕是这种‘能被掐断’的漂亮。掐断一个精致、但在他看来早已僵死的圈圈,用死给它们按下‘暂停’。纸鹤,便是这暂停的戳儿。】
陈予猛地睁眼。这念头透着一股子叫人心里发毛的、冷冰冰的漂亮劲儿。
是“林克”。又是那种抽身的、近乎刻薄的明白。
她觉着一阵轻微的恶心,太阳穴钝痛。抽屉里躺着她的药。她摸出一片,干咽了下去。
下午,她去了技术科的实验室。赵涛眼里有点光:“我们在塑料片里头,找到了一丁点黏土。是专业雕塑用的油性黏土。”
黏土。雕塑?
折纸。黏土。艺。拿捏。塑形。
“前两桩的东西,重新细细过一遍,”她声音有点紧,“找找有没有类似的碎末末。”
离开技术科,陈予走上市局楼顶天台。城在脚底下铺开,一切都按部就班。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正用他的法子,在这幅巨大的画儿上,点下一个又一个猩红的点子。
手机震了一下,张雯发来信:
【陈姐,林薇这半年情绪低到泥里,疑心自己才尽了。大概一个月前,她在旧货市场买了个残了的陶瓷人偶,说觉得“有缘”,“像另一个被框住的自己”。】
被框住的自己。
“林克”的推测,像根冰锥子,越来越准地往某个核心里扎。
回到办公室,天都快擦黑了。她又翻开笔记本,想记下新线索。可笔拿在手里,半天落不下去。眼前又开始发花。
等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纸上划拉了几行字。是那潦草些的、属于“林克”的笔迹:
【黏土。捏造和毁掉的原始料子。他先捏造,然后毁掉,最后用折纸给这毁掉‘定形’。一个囫囵的做东西的环。】
【那个陶瓷人偶……‘被框住的自己’。兴许他挑的,正是那些让他瞧见自己‘死胡同’影子的人。弄死她们,某种意思上,是在弄死自己甩不掉的那部分。】
陈予盯着这些字,寒意从脚底板往上冒。她“啪”地合上本子。
她抓起外套和车钥匙,逃出了市局大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不知开了多久,她发现自己开到了城西边。那是老厂区和新兴艺区混着的地带。
她在一家“艺轩美术材料店”门口停了车。推门进去,铃铛“叮铃”一响。店里满是颜料和旧纸张的味儿。
她走到雕塑材料区,看见几种包在透明自封袋里的油性黏土。“老板,这黏土,买的人多不?”
店主推了推眼镜:“不多。咋,姑娘你也搞这个?”
“随便问问。”陈予道了谢,出了门。
站在湿冷的夜风里,她看着眼前这条灯光迷离的街。凶手可能就在这样的地界儿出没。
她回到车上,沿着街继续往里开。街越来越窄,灯越来越暗。车灯照亮前头坑洼的路面。她正想调头,目光扫过路边一栋二层小楼。楼体是糙水泥墙,大部分窗子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二楼一扇窗户,里头似乎透出一点极弱的光,一闪就没了。
小楼门口没任何招牌。可在门框边儿上,她借着车灯,看到挂着个很小、褪色得厉害的铃铛,是用玻璃碴子和铁丝胡乱缠的。铃铛下头,水泥墙上,有用白粉笔画过的印子,很淡了。
陈予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她停下车,熄了火,坐在黑黢黢的车厢里,静静看着那栋小楼。四周静得只有风钻过废墟的呜咽。
那点微光再没亮起。
是她看岔了?还是……
她摸出手机,打开地图,标了这个位置。然后,慢慢调转车头,离开了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回去的路上,她脑子异常活泛。黏土,折纸,西郊,废楼,微弱的光,怪铃铛,墙上的画儿……所有这些碎片,像被看不见的磁力吸着,朝某个中心打转。
更让她不安的是,在靠近那栋小楼时,她竟感到一丝诡异的熟稔。
头痛又袭上来,比先前更凶。她不得不把车靠边停下,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眼前闪过更碎的影子:糙水泥地,红色的纸屑,还有一双沾着暗红黏土的手……
癔症。一定是乏和压力闹的。
她抖着手,又干咽下一片药。等那阵晕乎平复,才重新往家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调头离开后不久,那栋废弃小楼二楼那扇窗户后头,一个影子静静立在黑暗里,目送着车尾灯的光消失在街尽头。
影子的手里,正慢慢揉着一团暗红色的、湿黏的土。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反复复刮擦着窗台上一点凸起的木刺,发出细细的、停不下来的“嚓嚓”声。
窗台上,散着几张裁得齐整的红色方纸。其中一张,已经折了一半,是只没做完的纸鹤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