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鸦已离巢 您的战场在 ...
-
季寒修倒台,首辅之位空悬,引得人心摇曳。
皇帝想起被贬在青州的父亲。
父亲无甚大才,亦无野心,甚合君意,成为这场风波的最大赢家。
而我,又失去了向阿煦吐露真实身份的时机。
父亲上任后,将和稀泥的本事发挥到极致,在江府宴请六部,所有的龃龉都将被诗酒美馔熨成一片歌舞升平。
阿煦不愿踏足这虚伪之地,几乎是被他的同年们硬“架”来的。
我在府中最高的飞阁上,早已望眼欲穿。当那抹熟悉又清冷的身影终于跨过门楹时,我呼吸猛地一窒,心若鼓擂。
阿煦寻了个最僻静的角落独坐,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疏离,像一株遗世的寒梅。
偏有不知死活的蠢物,要去招惹这株寒梅。
林承恩,顶着其父林明志的余威,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晃到阿煦面前。
"听闻温大人傲骨,还以为今夜不会来了。"
他假惺惺地举杯,姿态做作,分明是炫耀胜利,羞辱落难者。
围观官员渐渐聚拢,等着看戏。
阿煦眼皮都没抬一下,视他如无物。
林承恩被这无声的蔑视激怒:"不喝?"
阿煦依旧岿然不动。
林承恩彻底绷不住了,气急败坏地低吼:"温煦!你一条丧门犬,也敢在小爷面前摆谱?信不信我让我爹……"
"林公子慎言。"
我拨开人群,恨不得一刀劈了他,但还是努力保持主人应有的风度。
"敢问诸位大人,十年寒窗,所求为何?不都是为报效国门,做君王之臣、社稷之梁吗?"
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钉在林承恩那张涨红的脸上。
"如今陛下治下,四海升平,正是‘盛世’当歌!林公子却在此大呼‘丧门’……"
我故意顿了顿,声音带上几分疑惑:"不知林公子此言,是在诅咒谁家门楣?抑或是……在筹谋什么呢?"
林承恩是个草包,被我一怼,"你你你......"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还不如他身旁小厮机灵,知道这话可轻可重,赶紧把他驾走了。
人群散开,只余下我和阿煦。
一方丝帕在我手中绞成麻花。
他抬步,朝我走来。
一步,两步……我的心跳声在耳畔轰鸣。
他在我面前站定,微微躬身一揖,声音清冽如玉:
"方才,多谢江小姐解围。"
这回换我结巴。
"我我我……哦,温、温大人,不必客气。"
鬼使神差地,我又补上一句。
"我见温大人……在此独酌……不如随我去院中走走?那飞阁之上……可遥看……"
宴席的喧闹仿佛都瞬间退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他近在咫尺、清俊的脸。
"嗯?"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疑问,但足以浇醒我!
"不……不过是尽地主之谊罢了!"
我慌忙摆手,脸颊烫得能烙饼:"若、若是叨扰了温大人清静,万望见谅!"
我一把拽过身侧丫鬟,飞也似的逃走了。
飞阁上积蓄一夜的那点勇气,碎得渣都不剩。
一股温热自掌心传来,驱散满身霜寒,将我从破碎的陈年回忆中拽出来。
我望着萧子瞻递于我手中的茶盏,对他略一福身。
"多谢太子殿下。"
他微微颔首,长睫深覆。
"林明志死不足惜!只可惜老师没等到这一天......"
那场夜宴后不久,阿煦官复原职,兼任太子少师。
太子聪慧仁德,敏而好学。阿煦用尽心血,倾囊相授。
太子也很喜欢这个新帝师,每每听课入神,舍不得下学,便会一直追到宫门口。
我倚在马车边接阿煦回家,总能看到稚气未脱的太子,拽着阿煦衣角,满脸不舍。
当时的小太子,如今已长成眼前沉稳少年,喜怒不形于色。
"孤早已派人将玄鹰司残害忠良的罪证呈上去,只待三司会审。"
谈及此,萧子瞻却有些顾虑:"可父皇......."
我并不惊讶。
谈隼执掌玄鹰司多年,百官慑于他的淫威,想扳倒他确实不易。
更何况,他替皇上办的都是见不得人的阴私,刀用趁手了想必皇帝也不会轻易换掉。
萧子瞻攥紧手中玉扳指:"若此举不成,我们便只能……"
"太子殿下!是我,不是我们。"
我声音略沉,打断了他:
"阿煦一片赤诚,所求者,唯殿下承明君之道,开万世太平。若你因仇怨耽于阴私,岂不愧对阿煦悉心浇灌?"
"殿下,您的战场在社稷庙堂,不在暗巷溅血处!"
"此仇,必报!"
我斩钉截铁:"但殿下参与,只能以律法公议为刀,堂堂正正!"
他眼中恨火未熄:"可若父皇徇私,律法杀不死他呢?"
我看着他,没有犹豫:"那便是我该做的事了。"
"孤应了!只行阳谋,不涉阴私!"
他挺直脊梁,储君威仪重现:
"孤必令奸佞伏诛于朗朗乾坤,若此番未成,你再放手施为!"
沉默良久,萧子瞻又轻叹一声:"但你是老师最看重之人,无论如何,要保全自己。"
谈隼的案子果然推进得很慢。
我日日站在飞阁之上,等着东宫消息。
如我们所推测的,皇帝将其罪证付之一炬。
审来审去,谈隼毫发无损。
太子来的时候,我正摸着腰间玉佩发呆,玉质温润,似乎还残留着阿煦指间的温度。
这枚青玉平安扣原是我娘留下的遗物。
当年为了凑阿煦赶考路费,我曾背着阿煦,咬牙将它当掉。
后来我去赎,老板却摇头说早就被人高价买走了,我失落很久,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
有一日,阿煦却将它递还我手上,"既如此重要,为兄定会为你寻回。"
太子萧子瞻的目光亦落在此处:
"你为何一直未告诉老师你的身份?"
我摇摇头。
"在江州,我原本准备告诉他的,可......."
可父亲常在朝中和稀泥,虽不算作恶,但占着内阁首辅之职,却尸位素餐,我实在开不了口。
听闻江州二字,萧子瞻面上露出愧色。
"是孤,害了老师。"
阿煦任太子少师后的第三年,江州大旱。
阿煦被调往江州赈灾。
明晃晃的调虎离山。
他做了帝师,越发像季寒修了——正直、聪慧、得君心。
朝里那些老狐狸怕极了,求来一纸赈灾令,把他支到千里之外赈灾。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些官场老狐狸,早就视阿煦眼中钉。"
我望向萧子瞻,摇摇头。
"殿下可知那一路,我挡下多少暗箭。"
他们从来就没有打算放过阿煦,本想借机治他一个赈灾不利之罪。
可阿煦让他们失望了。
在江州,阿煦白日里领着百姓挖渠引水,分秒必争;夜晚挑灯,在笔墨里与庙堂那群老狐狸鏖战,上书陈情争取物资,熬得眼窝深陷。
终于,一场透雨,浇了下来。
百姓端着锅碗瓢盆冲出窝棚,在泥地里打滚、哭喊、大笑。焦渴的土地腾起白烟,一张张干裂的嘴唇贪婪地接着雨水。
阿煦,竟也像个孩子一样冲进雨幕里,张开双臂,仰天大笑,任凭雨水冲刷掉一身疲惫和官威。
那一刻,他不是江州百姓敬重的温大人,他就是温煦,一个悲喜皆系于苍生的书生。
我从未见过这样纵情恣意的阿煦。
果然阿煦不管怎么样,都是极好的,我想。
萧子瞻听着听着便红了眼眶,别过脸去。
"孤,定不会让老师失望。"
"太子殿下不必自责,阿煦仕途沉浮,一路殚精竭虑。江州一任,或许是他最轻松的一段时光了。"
江州旱情一解,等来了让阿煦留任江州知州的擢升令。
明升暗降!
那些人,铁了心要把他摁死在那"偏远"之地,远离东宫,远离权力中心。
可阿煦呢?
接过圣旨,没有一瞬阴霾愁苦,转身就开干:修桥铺路,劝课农桑,审案、断纠纷。
江州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阿煦成了他们敬重的“温青天”。
每逢休沐,江州最有声望的老翁山伯总来找阿煦饮酒论道。
那日细雨霏霏,天地一片氤氲。
老翁啜口小酒,捻起白须:"平戎策换作种树书,大材而小用!"
阿煦端杯,神色从容:"为民请命,不分高低,只问本心。"
百姓是万千黎庶,亦是眼前一个又一个的人,对阿煦来说,没有分别。
阿煦就是这样一个人,像一泓深潭,表面温和,内里是沉甸甸的、砸不碎的信念。
江州月儿弯弯,这是我们离开茅草屋后,最开心的日子。
我有时候会私心想,若是能一直留在这里,也是极好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
既如此,那谈隼便只好由我亲自来审了。
我攥紧玉佩,朝太子郑重揖礼。
"太子殿下!"
"我要谈隼离开玄鹰司……"
"好。"
几日后的黄昏,太子身边的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栈,放下一个食盒便离去。
我打开食盒,底层压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鸦已离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