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直上》鹤顶红红

2、第 2 章 你这小玩意

　　录完口供从警局出来已经深夜，早过了学校的门禁时间。

　　秦子俞略有不安地坐在副驾驶上，回想着一个多小时前发生的事。

　　追着她跑的暴露狂是惯犯，民警也很是头疼，最终只能按治安管理处罚，行政拘留十五日。

　　这种处罚对暴露狂来说不痛不痒，甚至不如……

　　秦子俞偷偷瞥了一眼正驾驶座上的人。

　　谢堰今日穿了一件真丝黑衬衫，最上面解着两颗贝母纽扣。柔软的面料贴着身，冷白的肤色与黑色形成强烈反差，像一支矜贵的月下黑玫瑰。

　　这样一个人，居然在抓到“暴露狂”的时候，挑开对方的风衣，漫不经心朝“暴露狂”下面看了一眼，然后说：“你这小玩意有什么好让人看的？”

　　这句话说完，秦子俞很清楚地看到“暴露狂”的额角滚起两根青条条的筋。

　　女人惊恐的目光让他兴奋，同性嘲讽的目光则让他感到羞辱。

　　如此欺软怕硬……

　　意识到这种人的底色后，秦子俞忽然没那么怕了。

　　*

　　低调的保时捷911驶进学校附近的住宅区。

　　车子停稳后，秦子俞亦步亦趋地跟着谢堰进了电梯。谢堰抬腕摁下7楼，数字从负二层一格一格的跳动，秦子俞的心跟着一颤一颤地掣动。

　　她后知后觉：这么跟着他回家好吗？

　　秦子俞不是担心谢堰会对她怎么样，她对于谢堰这样的人来说就是农场里灰背鹅。

　　他不会看上一只灰扑扑的鹅，而她也不是会变成天鹅的丑小鸭。

　　秦子俞想，今天已经耽误他很多时间了。

　　秦子俞又想，学校附近好像有价格便宜的小旅馆……

　　电子门咔哒一声，谢堰推门走了进去。

　　秦子俞回过神，追进房内正准备跟谢堰说离开，到嘴边的话看到里面的场景后，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这是一套大居室，灰色的环形沙发，乳白色大理石会客桌，桌子上放着七八支喝过的红酒杯，还有果皮跟吃剩下的蛋糕。沙发后面是一个黑面洒金的岛台，餐盘随意摞在一起，旁边还支了一桌麻将。

　　这里好像刚散了一场聚会，目光所及之处，凌乱狼藉。

　　谢堰扫视客厅一圈，目光极冷。他掏出手机，拨去一通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听了，嘟囔道：“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谢堰抬手指了一个房间，对秦子俞说了一句“那间是客房”，然后讲着电话朝主卧走去：“你皮痒是吧，把人往我这里带。”

　　“你回来了？”邵子谦推开怀里的人，将额前碎发推到脑后，坐直身体挑着笑说：“我家老爷子最近管的严，我实在没地方去。”

　　谢堰走进卧室：“现在给我滚过来，把你们用过的盘子酒杯舔干净。”

　　秦子俞一个人站在客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秦子俞走向岛台……

　　*

　　谢堰洗完澡出来，客厅里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厨房隐约传来水声，谢堰顺着声音走了进去。

　　秦子俞站在洗碗池前，水池是双台池，其中一个水槽偏小，上面架着一个可移动的沥水架，秦子俞洗好餐盘就放上去沥水。

　　“你不用做这些，明天有钟点工过来。”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秦子俞单薄的肩头一耸，明显是吓到了，她仓皇转过头。

　　谢堰穿着浴袍站在厨房门口，潮湿的黑发凌乱铺在额前，皮肤冷白，嘴唇上的气血倒是很足。

　　秦子俞呆呆地看着他，嘴巴极其轻微地张了一下。

　　谢堰走进厨房，拉开双开门的冰箱，取了一瓶水出来。

　　秦子俞随着他的动作不由看了一眼冰箱。谢堰好像属仙男的，冰箱里面只有水，一根菜叶都没有。

　　谢堰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水。看着他滑动的喉结，秦子俞心跳加快。

　　倒不是被谢堰的皮相迷惑，而是……

　　等谢堰喝完水，秦子俞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你……请保姆吗？”

　　谢堰斜睨过来。

　　秦子俞紧张地攥住手：“我会打扫卫生，也会做饭。”

　　她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随着谢堰看过来，滑腻腻的泡沫烤着她的手心，耳根都变得滚烫。

　　就在秦子俞快要坚持不住时，谢堰开口了。

　　他问：“会做什么菜？”

　　秦子俞喉头紧缩着，答得很快：“都会做一些。”

　　她六年级就开始给全家做饭，煎蒸煮炸她都会，谢堰却问：“生滚鱼片粥你会做吗？”

　　秦子俞怔了怔，眼睫落下一点：“……会。”

　　其实是不会的，甚至连听都没听过。她家吃鱼要么炖要么炸，不会下进粥里煮。

　　秦子俞很少说谎，也不擅长，那天鬼迷住心窍似的，对谢堰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事后每次回忆起来秦子俞都觉得好笑，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谢堰嘴巴有多挑剔。如果知道绝不会撒这个谎。

　　同样不知道秦子俞做饭有水分的谢堰，给了秦子俞一个机会，他说：“我明天想吃滚鱼片粥。”

　　秦子俞忙问：“什么时候，早上吗？”

　　谢堰拧上瓶盖掷进垃圾桶，语气随意：“晚上。你早上醒了不要叫我，下午四点左右过来。”

　　秦子俞应了一声：“好。”

　　谢堰从钱包拿了六张钞票，放到餐桌上：“菜钱。”

　　秦子俞心里有点慌：怎么给这么多菜钱？这个粥很难做吗？

　　谢堰又说：“密码161616.”

　　秦子俞反应了一下，随后明白谢堰说的是电子门的密码。

　　没想到谢堰这么信任自己，居然将大门的密码都告诉了她！

　　*

　　那天晚上秦子俞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有种落不到实处的虚浮与眩晕。

　　她没拉窗帘，外面昏光的灯火映在窗上，仿佛晒进来的半壁斜阳。身上是散着淡雅馨香的蚕丝被，身下是软硬舒适的床垫，她好似落入一场春日绮丽的旧梦。

　　隔天一早醒来，秦子俞记得谢堰的嘱咐，无声地来了，又无声地离去，没惊扰谢堰分毫。

　　秦子俞今天上早班，本该两点半下班，王宝珍听说她今天有事需要早走，不到一点就来交班。

　　秦子俞买了一杯奶茶感谢王宝珍，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学校。

　　苏彤曾在饭店做过两个月的服务员，秦子俞打电话问过她才知道生滚鱼片粥是粤式的吃法.

　　秦子俞找了一家粤式菜馆，点了一份生滚鱼片粥。

　　煮得黏稠开花的白米粥，去刺的切片鱼肉，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细细的姜丝。

　　秦子俞用白色瓷勺尝了一口。鱼片鲜甜，没有腥味，米粒熬得绵软黏滑。

　　这份粥比秦子俞想象的要好做，昨晚谢堰给菜钱的时候，她还以为难度直逼佛跳墙。

　　秦子俞提着的心稍稍放回肚子里，吃过饭，她去海鲜市场买鱼，还顺手买了一本粤菜菜谱。

　　卡着谢堰交代的时间点，秦子俞在下午四点钟准时摁响了门铃。

　　在门外足足等了五分钟，摁了两遍门铃，门内都毫无反应。秦子俞犹豫片刻，输入“161616”这串数字。

　　咔哒一声，房门打开。

　　秦子俞走至玄关，客气地叫了一声：“谢先生？”

　　屋内无人回应。

　　这下秦子俞终于确定谢堰没在家，难怪他会给她电子门的密码。

　　秦子俞顿感轻松，提着一兜菜进了厨房忙碌。

　　她买的是鲈鱼。听说她要做鱼片粥，摊主帮忙切好片。

　　秦子俞从碗柜里翻出砂锅，谢堰应该不常在这里吃饭，砂锅都没有用过。她洗干净砂锅，然后将淘好的米放进砂锅，米与水的比例是1：3.

　　米在砂锅里用小火咕嘟着，秦子俞用盐、淀粉，还有姜丝腌制鱼片。

　　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到七点整，砂锅里的米已经煮出了米油，谢堰还是没有回来。秦子俞不知道他的手机号，只能干等。

　　*

　　谢堰开车回来时已经深夜，很多楼层的窗户都是黑色的，一块连着一块，漆漆沉沉的，夜色都染了几分孤寂。

　　他输入密码开锁，客厅亮着一星暖光。

　　秦子俞趴在黑面洒金的岛台，金色的浮光聚拢在她身上。谢堰立在灰蒙蒙的玄关，看着那道被光淹得朦胧模糊，但又让人无法忽略的身影。

　　在谢堰走进来那刻秦子俞就醒了。

　　她揉开眼角的睡意，瞥见玄关处的谢堰，猛地站起身：“谢先生。”

　　谢堰好像全然忘记约好的事，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秦子俞一愣，略显局促地开口：“……不是说好做生滚鱼片粥？您一直没回来，我就等到现在了。”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只是陈述一件事。

　　谢堰确实忘了这回事，脸上也没有多少歉意，随手将车钥匙撂到岛台，回了一句：“我吃过饭了。”

　　秦子俞怔忪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在警局里，谢堰知道秦子俞住学校，现在已经过了门禁时间。谢堰解了一颗纽扣，淡淡道：“你要留在这里，今晚还睡昨天的客房。”

　　说完进了自己卧室，之后没再出来。

　　秦子俞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是走，还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