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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沙掩埋之地 关于沙漠和 ...

  •   沙漠和大海一样辽阔。
      我第一次见到大海,是在十六岁,在这之前我所见的世界都是大片大片的黄色和绿色,我常常让自己置身于宽阔的高出,就像一只翱翔于天际的自在飞鸟,那些彩色的野花,山野间流动的云,还有那被神挥洒在天际之上的橙红色,都无数次勾勒着大海的样子。
      在小的时候,从西到南是一段很长的路线,手机地图将它缩小在咫尺之间,所以那段极度渴望去看海的时间里,我就把任何一次旅行或者广阔自在的地方看作是“海,”就比如:沙漠。远远的从窗外向那看去,它就在那里一层一层的堆积着,层层叠叠如波涛,绵延无际作海浪。听说海边也有沙滩,所以我们刚下了车就脱了鞋子一头扎进黄沙中,“烫!烫!烫!”沙漠被太阳整日照射,烫的我们乱跑乱叫,任人看了还觉得这几人真有童趣,沙子握在手中,攥得越紧,它就跟会从指缝流下,海水也是这样吧,像是将人埋在沙子里般从头到脚的包裹着,在一瞬间视线被剥夺的时候,我彷佛真的汇入了大海之中。
      越往深去,越觉得我坐在一片孤舟之上,在沙漠中心,视线绕着圈向外扩散,黄色的沙漠从脚底蔓延成蓝色,推着远航的船帆摇晃起来,那些在高处滑沙的人变成了冲浪者,行走的骆驼队幻化成了出海打渔的船队,迎面吹来的暖风带来了海水的清咸,忽然之间,手底的驼铃声响了,它将我的思绪带了回来,沙漠广阔,但总给人以寂寥作伴,在晚间的野营地上,我们围坐在篝火旁,手上都拿着小酒杯,看着倒也有几分江湖气息,有人作诗,有人唱歌,有人讲故事,那姑娘的声音真不错,我至今还记得,她就弹着一把破木吉他,在明灭的火光中唱着那首温柔缱绻的风吹麦浪,柔软的歌声将我们又一次带入了沙漠里,耳畔拂过细沙滑落的触感,“远处蔚蓝天空下,涌动着金色的麦浪...”大家随着曲调一起哼唱,让这个夜晚变得很长。
      十六岁之后,去到一个南方的小城上学,那里靠海,如果你想的话几乎每天都能见得到,沙滩软绵绵的,一路伸展到海底,而它是那么蓝,当曾经的一切幻想在眼前真实的发生,整个人就会从动荡变得平静。我的朋友家在渔村,比起生长在城市边缘的观赏性海滩来说,渔村会更贴近我从前对大海的想象,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他们建造大船出海捕鱼,乘着小船去海浪中寻觅食粮,我第一次见到朋友妈妈的时候,她正在家中的小院里晒鱼干,中等的个子,留着一头卷卷的短发,皮肤微微发黑,长期生活在海边的女性都这样,但是她的行动非常迅速,从我见到她开始就在不停的忙碌,大船回来的时候,她们就会成群结队的去帮忙运载鱼虾,然后送去工厂,再拿回家一些,储备起来日常食用,处理这些的时候事多且繁杂,我就在想,她们为什么不出海呢?于是我问她:“阿姨,明明出海收获更多,做的活计更少,你们为什么不出海呢?我看那些船员都是家里的男人,他们这一出海就是半年,家里都是你在操心吗?”她边翻着鱼片边对我比划:“一直都是这样子,那一个船好几千万造,出海要会看方向,抛锚扬帆,都是力气活,我们这边一直都是这样子。”我嗯了一声,继续说:“其实我还挺想出海看看的,大海广阔,在船上就像在另一个世界,应该挺有意思的。”“哎,听你叔说就苦的很,不管刮风下雨什么天气,就是个拼命的活。我也没见过,谁知道呢。”我们后面没有谈论关于出海的问题,她还是依旧忙来忙去,整个村庄一到出海的季节,就全剩下老人小孩妇女,她们可能早就习惯当作这里的庇护者了。
      渔民都信神佛,家中也多有供奉,我去她家中做客的时候刚好赶上了为龙王庆生,朋友说当天晚上会放好多焰火,大家伙也都会打扮打扮,吃顿好的,再去走亲访友,是个热闹的日子。阿姨穿上了一套长裙,整理了头发和面颊,非常的神清气爽,她吃过晚饭就早早过去餐厅了,因为地方离的很近,所以我们吹够了空调才起身准备出发,餐桌上都是新鲜的海货,几乎整个村庄的人都在这里,这些阿姨们说说笑笑,一口我听不懂的闽南腔调,只得拍拍朋友,然后望向不远处的海面,听他们说,焰火会从海中的船上升起,绽放在海面之上,倒映在人们脚下,以敬神明,祈得风调雨顺。
      “砰——”焰火腾空而起,在比大海还要广阔的天际绽开,好几船的烟花一同升空,变成了连接大海和天空的血管,那实在太盛大了,是我从前所见到的焰火的总和,我正对着那片天空坐着,远远的,我好像看到了我们都变成了地球的血脉,一丝丝的缠绕着,烟花炸开,血液沸腾,大海像地球的血肉般跳动着,人们用这种方式讨取地球欢喜,而地球轻柔的无限的给予人类供养,它是一个生命体,那些活动藏在广阔的大海中,在亿万年的演化里,又埋藏在了黄沙深处。大伙都很开心,我随手拿起一只软软的蛏子塞进嘴里,然后拽着朋友就往前跑,越跑离焰火越近,我们跑进瞭望塔,跑到海里,跑到仰着头就能看到它的地方,船上点火的孃孃们也都不约而同的仰起头,焰火的暖光打在她们脸上,我低头看向海面,那些落在海中的她们的倒影像是矗立起的桅杆,在今天开满了花。
      短暂而绚烂的焰火燃尽了,桌上的海鲜也吃的七七八八,小渔村夜晚的灯暖洋洋的,我和朋友穿着长裙坐在那围浪的墙上,大海在夜晚是黑色的,和沙漠一样,一样绵长,如同人类发展至今的历史,我们一颗颗叠在过去的长河,我那时常常因为烦闷的事情会将我们比作燃料,一代一代人的燃烧,才换来一个一个崭新的世界,我不愿作燃料,也无法跳出事实的框架之中,海风淡淡的,我看向朋友,她一边刷着手机傻笑,一边吸溜吸溜喝着果汁,我碰碰她胳膊:“哎!你怎么成天都这么乐呵啊。”她转过头问我怎么了,我将刚才想到的都一股脑告诉了她,她扶了一下眼镜,摘掉了扎在自己小啾啾上的皮筋,思考了一阵子说:“我倒是没想那么多,如果我们是时代的燃料,那你看,我们的之前,我们的未来,所有的人都是啊,时间一直向前,总会有新的东西诞生,会有人享受时代的红利,也会有人迷失在时代的浪潮里。你啊,开心点吧,就这么活。”
      “就这么活?”
      “啊,就这么活。”
      我看她一副老学究的沉稳样子有些好笑,于是在她思考人生的时候偷走了她藏在兜里的巧克力,这个家伙,一口蛀牙还最爱吃糖!“你小子!怎么偷吃!哎——!”我们一前一后你追我赶的回了家,她妈妈已经睡下了,房间很安静,我上床之前瞄了下窗外,果然沙漠和大海都是广阔的。
      第二天,叔叔他们回来了,村民们很早就去了码头,船只逐渐从雾气中露出一角,在岸边等待的小孩们跳起来挥舞着双手,直到大船靠近,大家开始卸货,船员们大声说着这趟出海后有什么收获,钓到了什么珍稀的海货,遇到了什么危险,看到了什么风景。我朋友和她的妈妈也帮忙去卸货了,她的船长父亲正靠在船边休息,码头上的雾气渐开,这是码头少有的热闹时间。等她们卸完了货,下一次出海就在明年了,回到家中,她爸爸妈妈一片和乐的景象,却没想到这晚能带我什么样的震撼。
      夜深人静时,她那个去和朋友参加酒局的父亲回来了,当时是凌晨三点,我听到了楼上一声巨大的狂响,门被砸的快要裂开,我叫醒朋友,她无奈的看了看楼上,转身叹了口气:“他每次喝酒就那样,回到家就要找我妈吵架,有时候吵得凶了还要打架。”我从床上爬起,问她说:“那你妈妈呢?要不要上去看看,万一出什么事?”她打了个电话过去,电话那头一直没什么声响,她说她妈妈也许早就知道他爸喝酒所以去姥姥家了,这件事经常发生,她说:“我倒是希望我爸一年四季都在海上,他每次这么搞我就很害怕。”房子很大,楼层很高,我能听到他爸在一层一层摇摇晃晃的大叫着她妈妈的名字,我两也没什么心情睡觉了,就端坐在床头刷着手机,我还在低声嘀咕:“他白天看起来还挺正常的,咋这样。”声音越来越近,我们听到他在门口拧把手,巨大的力量像是恶鬼在敲门,朋友直接上前去打开门让他回去睡觉,没看到妈妈,他巡视了一圈转身走了,我在门口偷看,看到他又颤颤巍巍的去了下一层,到快四点的时候才安静下来。这一闹就实在睡不着了,我叫上朋友打算和她买点烧烤啤酒去附近的沙滩等日出,下了楼,我才发现他爸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睡着了,门口的风扇还在呜呜的吹,朋友看了他一眼就拉着我走了,外面天还是黑的。
      我们去到了海滩的一艘废弃船只上,都没有讲话,只是听着手机里播放的歌曲,伴随着海浪拍打的声音,过了一会,我听到她声音有些哽咽:“我以后想带着我妈妈出去住,但是上次吵架她没有站在我这边,我就再没管过他们,每次都这样!一回家就喝酒打架,有一次门都被砍坏了。有些时候我其实很想悄悄走进海里,让自己沉下去,可是我不敢。”她说着,我听着,可能是我遇到的人都有故事,我就觉得,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苦,每个人都在挣扎,无论是谁,都好像在某时某刻被绝望的念头拉住无法自拔,可能因为小时候就离开家,所以见到的人或者说阅历已经是很丰富了,但是这些人,这些故事,就像是堆积在我内心沙漠中颗颗的沙砾,在时间的洗刷下汇聚成大海。家庭中的权利划分让承受者陷入沼泽,社会中的歧视和自大让无辜者痛苦不堪,而我,在一次次的感受中亲历着,而我,想要的平等主义,还在远方的浪潮中,任凭我们呼喊。
      海水逐渐上升淹没,我靠着朋友的肩膀抬头,看啊,太阳真的升起来了。
      这是我亲眼见到大海后的全部感触,它好广阔,但是海水难以捉摸,又实在包容,它稀释一切好与坏,如果有人将珍贵的宝物藏进大海,那却只能在黄沙掩埋之处寻找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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