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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风桃李一杯酒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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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柳溪。
说是溪,其实水势颇急。
春汛刚过,两岸桃花被雨水打落大半,粉白的花瓣浮在水面,随着漩涡打转,像一场迟迟不肯散去的梦。
我又迷路了。
确切地说,是罗盘又乱了。
自那日荒寺之后,这黄铜物件就像害了癔症,时而指南,时而指北,更多时候只是无措地打转。
就像我的心。
此刻,我正盯着罗盘上疯转的磁针,试图从它混乱的轨迹里分辨出东南西北。
脚下是溪边湿滑的青苔,身后是密密匝匝的柳林。
退一步,想换个角度看清——
踩空了。
身体向后仰去的瞬间,脑子里竟然很平静。甚至有空想。
原来这就是落水的感觉。师父没教过凫水,观后的池塘太浅,只够洗衣。
也好,溪水应该能洗掉这一路风尘。
但预期的冰凉没有到来。
后腰被一条手臂稳稳托住。
那力道很有分寸,恰好止住跌势,又不会让人不适。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我松开的指间接住了下坠的罗盘。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我慌忙站稳,转身。
红衣。
还是那身红衣,袖口束紧,
这次马尾高挽,比那日多了几分风尘仆仆。她单手托着我的罗盘,指尖随意搭在天池边缘,正垂眸看那乱转的磁针。
溪上朝阳正好,金光洒在她身上,给那身红衣镀了层暖融融的边。
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没抬头,只看着罗盘,唇角勾着那抹熟悉的、玩味的笑。
“小道长。”
声音响起来,此刻添了些许促狭。
“罗盘指水,你便投水问路么?”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视线从她含笑的眼睛,移到她手中的罗盘,再移到她另一只,刚才托住我后腰的手。
那只手已经收回,随意搭在身侧。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我……”好不容易找回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多谢。”
她这才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很有分量,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又有些别的什么。
“要去何处?”她问,顺手将罗盘递还。
指尖相接的刹那,有粗糙的触感擦过——是她掌心的茧。很轻的一下,却像火星溅在皮肤上,烫得我指尖微蜷。
“青云观。”我接过罗盘,低声道。师父嘱我送信的所在,东南三百里。
她眉梢微挑,没说话。伸手用食指,轻轻拨了拨罗盘的边缘。
一个很随意的动作。
可怪事发生了。
那原本疯转的磁针,竟随着她这一拨,慢慢缓下来,晃了晃,最后稳稳定住。
指向东南。
分毫不差。
我愕然抬头。
她已收回手,仿佛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边,”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溪流下游,“十里外有座青石桥,过桥沿山道向上便是。不过……”
顿了顿,眼底流光一转,那抹促狭的笑意又漫上来。
“山道岔路有三,青苔厚处是兽径,碎石多处常塌方。”她瞟了眼我手中的罗盘,语气轻飘飘的。
“你若信得过这死物,不如信我。”
溪水哗哗,带着桃花瓣从我们脚边流过。
我握着罗盘,磁针稳稳指着东南—,沉默在蔓延,只有水声、鸟鸣,和她均匀的呼吸声。
“为何帮我?”
话出口,我才意识到问了出来。声音很轻,落在水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她笑开来。那笑容比溪上朝阳更晃眼,眼底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泻,晃得人目眩。
“你那晚没真用那破罗盘砸我,我记着呢。”她说着,伸手摘了片柳叶,在指间捻了捻,“再者……”
尾音拖长,目光在我身上扫过——洗得发白的道袍,空荡荡的剑鞘,还有背上那个瘪瘪的行囊。
“你看起来,”她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比我还穷。”
“劫你没意思。”
于是那天,我身后多了条红色的“尾巴”。
她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步伐轻捷得像林间小鹿,时而跃上溪边巨石远眺。
又摘片草叶,吹不成调的曲子。
调子是散的,零零落落飘在风里,却意外地好听。
我低头看路,也看手中的罗盘,但我知道,那方向不是罗盘自己找到的,是她给的。
山道确实如她所说,岔路很多。青苔厚积的小径蜿蜒向密林深处,碎石散落的陡坡看着就险。
我第三次因为盯着罗盘而偏离主路时,一枚小石子“嗒”地落在脚尖前。
不偏不倚,恰好截住我迈向兽径的步子。
我抬头。
她站在前方一块山石上,背对着我,正抬手遮在额前,眺望远处山峦。红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好像那石子不是她扔的。
但我知道是。
我收回脚,退回主路。石子安静躺在那里,灰扑扑的,边缘圆润。
又走了一段。
第四次走偏时,石子没来。来的是一声懒洋洋的提醒:
“左。”
我顿住脚步,看向左侧——那是更陡的坡,乱石嶙峋。
“我说,”她不知何时已跃到我身侧,抱着手臂,歪头看我,“你的眼睛,是长在罗盘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