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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犹怜 晨光透过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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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在沁芳阁内室的织锦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付思阙——或者说,顶着华滢外壳的付思阙——正垂眸看着自己纤白的手腕,那上面还残留着诊脉时感受到的轻微滞涩感。
慢性毒,这样的阴私,是内宅手段还是外界阴谋?若只为挑起争端,又能接触闺阁小姐的饮食体己,大可用烈性的毒药直接杀了她——而这不易察觉的毒,真实地潜伏在这具看似被精心娇养的身体里。
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衣料摩挲的细响。付思阙凝滞一瞬,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让那双总是含情的眸子蒙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疲惫茫然。
“滢儿醒了?”门被推开,一位穿着秋香色缠枝莲纹褙子、头戴点翠头面的中年妇人被丫鬟搀着快步走进来。她约莫四十上下,面容与华滢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显精明世故,此刻却盈满了真切的爱怜与担忧。这便是华滢的母亲,华府二房的当家主母,柳氏。
付思阙迅速搜索着记忆里外界对于这位华夫人的评价——出身江南富商之家,精于算计,极重脸面,对独女华滢宠溺非常,一心要将女儿捧成京城闺秀典范。她垂下眼睫,按照记忆里华滢应有的反应,软软地唤了一声:“母亲……”
声音出口,自己先被那婉转娇柔的调子激起了一层战栗。付思阙微微闭眼,内心有些恶狠狠地想,先前倒是误会了,她这把子声音,还真不是矫揉造作出来的!
柳氏已到床边坐下,因走得急,颇有些失了大家夫人娴静的气度仪态,歪在床沿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温热的手掌轻抚着她的背,语气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我的心肝!可吓死为娘了!那太液池的水得多冷啊?你怎么就……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她说着,竟真落下泪来,“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娘也活不下去了!”
付思阙身体微僵。她自幼丧母,父亲威严冷峻,极少有这般亲昵的肢体接触。柳氏身上浓郁的、混合了檀香与某种甜花香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能感觉到柳氏身躯的微微颤抖,眼泪也是热的,落在颈侧。
可那脉象里的毒,也是真的。
“母亲别哭,”她学着华滢平日哄人的语气,声音放得更软些,“女儿这不是好好的么?就是头还有些晕,身上没力气。”她适时地轻咳了两声,颧骨因虚弱微微泛红,更添几分病弱之美。
“怎能不晕?那寒气入了肺腑可了不得!”柳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转头迭声吩咐,“春桃,春桃!小姐的药呢?可按时煎了端来?”
春桃连忙捧上一只釉瓷小碗,里面是浓黑如墨的汤药,热气氤氲,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付思阙的视线在那药碗上停留了一瞬。就是这日复一日的汤药吗?她不动声色地扫过柳氏关切的脸,又看向那碗药。
“母亲,这药……太苦了。”她微微蹙眉,天真地仰头,露出一点点女儿家的娇态,用抱怨的口吻说道,“女儿喝了好些天,嘴里总是涩的。”
柳氏闻言,脸上心疼更甚,却还是接过药碗,用调羹轻轻搅动吹凉:“良药苦口,滢儿乖,喝了身子才能好利索。母亲知晓你怕苦,特意让人多加了甘草,还备了你爱吃的蜜渍梅子,喝完含一颗就好。”她舀起一勺,亲自送到付思阙唇边,眼神殷切。
付思阙看着那勺漆黑的药汁,又看看柳氏眼底不容置疑的温柔。她缓缓张口,咽下。苦,确实极苦,甘草的微甜几乎被掩盖。
……是她想得太阴暗了吗?或是刚经历这诡异的灵魂互换事件,自己草木皆兵了?
她垂下眼,顺从地一口口喝完。柳氏果然立刻拈了颗琥珀色的蜜渍梅子喂到她口中,酸甜的滋味冲淡了苦涩。
“这才对,”柳氏满意地笑了,又仔细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父亲早朝前也来看过你,他很是忧心,只是官务重要耽误不得罢了。你且安心静养,这几日不必去祖母那请安,也莫要见外客,切莫劳神。尤其……”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付家那边,递了帖子说来探病,我已替你回了。那付家丫头与你一同落水,谁知里面有没有什么牵扯?避嫌些好。”
付思阙心头一动。华家拒绝了付家的探视?这倒省了她找借口。但柳氏话里话外对付家的提防,却是真真切切。
“母亲说得是。”她乖顺地点头,想想又露出一点后怕和依赖的神情,“我也吓坏了,只想好好在母亲身边待着。”
柳氏又搂着安抚了好一阵,叮嘱丫鬟们仔细伺候,方才起身离去,说是要去小厨房亲自盯着给她炖补身的燕窝粥。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付思阙靠在床头,舌尖还残留着药的苦涩和梅子的酸甜。她看着柳氏离去的方向,眸色渐深。
那毒,到底是怎么回事?瞧柳氏的担忧似是情真意切,且虎毒还尚不食子;春桃见她醒来,更是急得快哭了,一个从小伺候的家生丫头又有什么理由害本主?可若不是至亲至近之人,谁又能将慢性毒下得如此不着痕迹,日复一日?华滢知道吗?以那姑娘表面天真内里……等等,华滢内里究竟如何,她其实并不真的了解。
她必须尽快见到华滢。不是顶着“华滢”身份的自己,而是那个很可能正在她付思阙身体里的、真正的华滢。
直接递帖子去付府行不通,柳氏盯得紧。借口吓坏了,去寺庙上香祈愿身体平安?或许可以,但需要合适的时机,且不能引起怀疑。
正思索间,春桃端着热水进来为她净面。付思阙目光扫过妆台上那半枚梧桐佩,忽然有了主意。
“春桃,”她轻声开口,带着病后的疲惫,“我睡得昏沉,仿佛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母亲给我的一对儿蝴蝶玉坠,一只翅膀是绿的,一只翅膀是紫的,可还找得到?”
春桃想了想,摇头:“小姐,奴婢没印象有这对坠子。夫人给您的首饰都在那边的螺钿匣子里,要不要奴婢找找看?”
“许是我记岔了,或是梦里胡诌的。”付思阙笑了笑,看似随意地转了话题,“倒是我昨日落水,仿佛迷迷糊糊抓到了什么东西,像是块玉佩……也不知是不是我的,还是别人的。”
春桃立刻道:“小姐您手里是攥着块玉佩,奴婢收在妆奁下层了。”她说着便去取来,正是那半枚梧桐叶佩。
付思阙接过,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沉吟道:“这玉佩……似乎只有半片。看着不像是女儿家的款式,倒像是男子之物。”她抬起水润的眸子,看向春桃,“昨日与我一同落水的,只有付小姐。这会不会是……她的东西?无意中被我扯落了?”
春桃瞪大眼睛:“付小姐的?”
“我也只是猜测。”付思阙蹙起眉,露出些许不安,“若真是她的贴身之物,我这般留着,于礼不合。传出去,怕又要惹闲话。”她顿了顿,仿佛下定决心般,“这样,你悄悄去一趟付府后门,找个稳妥的婆子或小厮,设法将这玉佩交给付小姐身边的丫鬟,只说是收拾我落水时的衣物发现的,物归原主。记住,务必悄悄儿的,别让母亲知道,免得她多心,又念叨我。”
春桃有些犹豫:“小姐,夫人说了不让您与付家……”
“这不是往来,是归还失物,情理之中,不是吗?”付思阙语气天真却坚持,眼中带着恳求,“好春桃,就当帮我了却一桩心事,不然我总惦记着,睡不安稳。”
面对“自家小姐”这般柔弱恳切的姿态,春桃哪还能拒绝,只得点头应下,小心地将玉佩用手帕包好,收进袖中。
付思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从目前付府还没闹起来来看,只愿华滢还有些内秀,不是真的像她表面那般天真不知事,看到这半枚属于“付思阙”的玉佩被“华滢”归还,应该能明白其中传递的讯息——至少,该知道“华滢”这边情况有异,且有意联系。
现在,她只能等。
等华滢的反应,等一个能避开所有人耳目、让两个“巧合”见面的机会。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暖融融地照进来。付思阙却觉得,这精致馥郁的沁芳阁,比边关苦寒的朔风更让人心生凉意。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柔若无骨的手,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
演戏,她不算擅长。但为了活下去,为了揪出那个想把她们两人、甚至两家都拖入深渊的黑手——
她不介意,好好学一学华滢那套“我见犹怜”的功夫。
只是不知道,那位正在用着她付思阙身份和身体的华小姐,此刻是否也在某个地方,对着满衣柜的红衣,露出同样迷茫、又不得不妥协的无奈表情呢?
付思阙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场戏,倒突然让人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