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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茶水间 到底想要对 ...

  •   久违的半天假日。

      洋馆一片阒寂。

      你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自从嫁进一文字家后,山鸟毛就特意吩咐佣人平常没事不用过来,定期做好清洁整理工作即可。眼下佣人打扫时间刚过,御前大人也出门开会去了,整栋建筑物内空荡无人,丢一块石头下去都能有回声。

      ……有点无聊。

      最近的心思都扑在新项目上,忙了太久突然闲下半日,无事可干,竟意外地有些不适应。

      这感觉十分奇怪。
      明明在一个多月之前,这种空旷散漫的生活才是你的日常。

      大约是因为在婚前那几次见面聊天的时候,有和山鸟毛提起过自己对矿石收藏和科学绘画很感兴趣的缘故,婚后家中也特意布置了一间三面落地、装置恒温恒湿陈列柜的收藏室,用于放置矿标藏品——大多是丈夫托人在展会替你购置的收藏展品。陈列室与兼做画室的休息室打通,隔壁是宽阔的藏书间。

      以前你通常会在休息室里消磨时间。看书,绘画,保养标本,抑或是对着落地窗外的花园绿茵发呆。丈夫不外出办公的时候,通常会也会来休息室陪着你。

      大多数时间里,你们并不说话,也没有什么过度亲密的肢体接触。山鸟毛一般坐在靠近藏书间的沙发上,对着电脑处理公务,你则埋头做自己的事情。休息室的气氛总是很安静。

      只有在久坐时间过长的情况下,他才会半劝半哄地把你从屋里拎出去散步,理由是谨遵医嘱,需要确保每日运动和日照暴露时间达标。

      除了休息室以外,你常去的地方还有位于一楼的开放式厨房,在那里做些甜点与料理——这还是你在出嫁之后才逐渐开始接触的娱乐项目。

      母亲大人一向主张“三条氏的贵女应当将时间和精力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譬如茶道花道与乐器礼仪等等。总而言之,她并不赞同你在家政这种琐事上特地花费功夫。

      不过你本身对这类手工项目也不算特别感兴趣就是了。

      茶道花道也好、乐器家政也罢,在你的眼中区别不大,只是驯顺地听从母亲大人的选择、接受她认为正确的教育安排而已。至于婚后开始研究烘焙,单纯是当做闲着没事打发时间的玩耍游戏而已。

      这项游戏的另一位参与者是你的丈夫。

      若是恰巧碰见你在厨房,他总会过来看看你是否需要帮忙,或者好奇地询问小鸟今天打算做什么好吃的。

      是可露丽。某次你柔声回答。点心已经冷却脱模了,倒是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厨具过会儿让佣人来收拾就好……啊,对了,能劳烦山鸟毛先生帮我试试味道吗?

      他便笑着说不甚荣幸,又俯身从你的指尖叼走一块甜点。

      最后的试吃反馈是“很好吃”。

      每次都是类似的正面反馈,让人分不清真假。
      ……他本身并不是十分嗜甜的人。

      但是每次夸赞的语气都很真诚。

      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你时常能从他的身上窥见某种近乎虚幻的温柔气质。

      从来不会多问、也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却总是能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程度恰到好处的配合与体贴,仿佛一位不论搭档的演唱多么走调,总都能精准预判、及时救场、从不弹错和声的合奏钢琴家。柔和的,温暖的,细致入微的。世俗眼光中挑不出错的好丈夫。

      十足的完美。但也正是因为完美到几乎毫无瑕疵,才让人无法看清、无法透彻地理解,反而隐约感到某种无法言说的不安,进而在困惑与茫然的混沌中嗅到一丝不真实的气息,却又无法断言、无从判别。

      ——你一贯敏锐的洞察力仿佛在他面前完全失灵。

      ……是真的吗?是假的吗?

      是角色扮演炉火纯青到连他自己都入戏了吗?是在隐晦地压抑着克制着隐瞒着什么吗?

      还是……单纯地在践行着某种你暂时无法用自己的逻辑去理解的、但对于他而言理所当然严丝合缝的某种生存逻辑呢?

      如果答案是最后那个的话,好像有一点可怕。

      耳畔隐约传来鸟鸣啁啾。

      春日已至,近日天气晴好,楼下花园草木生发,鸟雀纷至沓来。床畔纱帘半遮,融融灿光自玻璃门外洒落,在细亚麻布的床单上印出淡金色的影。

      你趴在枕头上望着帘后半爿蔚蓝如洗的晴空,放空目光,任由大脑胡思乱想。

      ……话又说回来,在婚后这接近两年时间里,自己似乎从未思考过关于丈夫的这些事情欸……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难道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自然而然了,所以完全没察觉出问题吗?

      好吧,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阳光和煦,照得人身上微微发暖。一室静谧,窗外风声隐约。思维散漫无序。你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宁静而温柔的、令人微微倦怠的气氛。

      那个人的身上也总有类似的氛围感。

      他似乎是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的那类人,周身总是萦绕着某种毫无攻击性的随和气质,叫人很轻易地忘记他作为极道家族头领的那一重危险身份。就算意识时不时地清醒一瞬,想要继续保持必要的警惕与观察,也会很迅速地、自然而然地在对方营造的某种气氛中再次沉溺下去。不知不觉间就被习惯性地带着走了……之类的感觉。

      接触。渐染。同化。
      习以为常。

      在每一日挽着他手臂在花园散步的午后。在每一天与他在休息室里共同度过的日常。在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在每一次任由身体陷入那个弥散柏木气味的怀抱、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沉沉陷入的金色梦乡。

      甚至直到现在,心口也偶尔会浮起一点浅淡的怀念。

      ……有点累了。

      要是丈夫还在就好了。

      ……。

      只有我自己,真的能做好吗?

      …………

      有风乍起。

      气流从露台掠过,牵动门边纱帘摇曳,薄薄的白纱呼呼啦啦地扬起又落下。你被这响动一惊,倏然回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已经,不存在了啊。那种生活。

      空气之中,有幽微的不凋花甜香浮动。

      ……
      …………。

      ……说起来,一开始不是在思考上午要干什么吗?

      完蛋了怎么发了半天呆还没做好决定……!

      你在床上打了个滚,坐起身,略微烦躁地揉了揉脑袋。

      虽然则宗临出门前有说过让你今天早上好好休息,劳逸结合,但是工作这种东西真的很歹毒——如果不做的话就会一直记挂在心里,玩也玩不好睡也睡不下去,也不太有什么心情去休息室或者厨房消遣娱乐。

      果然还是去书房吧。

      这几天堆积的文件太多了,得抽空收拾整理一下。

      *

      “……呐呐,由纪有听说吗,上周例会的事故?”

      哔的一声,饮水机红灯闪烁,出口流出成股热水。

      “嗯?什么事故?”
      滴滴两声,热水断流。清水由纪端起茶杯,慢悠悠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梗。“例会又发生了什么?你们产品部的消息还是太灵通了,我这边完全没动静啊。”

      “哎呀就是我们的新理事长在牵头的那个项目啦!和xx研究院合作的那个,创新药物概念验证中心。”

      “哦哦那个啊……我们部门好像后续也要参与进去。不过和上周的例会有什么关系?玲子也去参加了?”

      “我哪有资格和那群大手一起开会啊……”高桥玲子吐了吐舌头。“是渡边那个老头啦——听说他开会开到中途一半直接摔门离场了欸!哇,由纪那边完全不知道吗?我们这边的非工作群聊,当天下午全都在爆炸大讨论。”

      “啊?哦……我当时应该在实验室,完全不知道啊。所以渡边先生怎么会气成这样?”

      “似乎是因为和理事长又吵翻了欸。”

      “哦哦,那合理了。他们两个不是经常吵架?”

      “这倒是,不过吵到这个程度还是不多见啦……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玲子啜饮了一口咖啡,叹气道,“伊藤说他当时恰巧路过会议室,正好会议间的门没关紧,听见理事长说了一句‘让老人家自己出去吹口凉风消消气吧,免得高血压发作要叫救护车’。”

      “……噗。”由纪连连咳嗽,差点把茶叶喝进鼻孔。“这么生猛?那位大人也在场吗?就由着她这么说?”

      “在场的,最近每次例会他都来欸……倒不如说,就是因为那位大人在,她才有底气这么讲话吧?”

      “哦?玲子是这么想的吗?”

      由纪扯了张纸,把淌到下巴上的水渍擦干。

      ……仗着一文字则宗的面子狐假虎威吗?

      她倒觉得事实不一定是这个因果逻辑。

      毋庸置疑,最近刚刚上任的理事长大人出手风格颇为激进,引发财团上下众议纷纭。虽然的确有人对此颇有微词不假,但是冷静下来从头细想,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不难发现其中端倪。

      ——这位理事长的行为,大多能够近乎巧合地、非常精准地踩在合作方能够忍让的底线上。

      项目刚刚起步,尚在磨合初期,争执摩擦频频产生,项目组一片兵荒马乱。光是就目前这份刚刚通过的议案,据清水由纪所知,理事长就已经和那帮董事吵了好几次……可不知为何,等到事态平息、尘埃落定时,最终的局面似乎总是有利于她。

      次次如此。

      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吵架固然容易引发负面舆论,但是架吵完了,不仅没把合作关系吵崩,还能把想要的东西吵到手……
      也不失为是一种本事啊。

      这可不是单靠仰仗先代大人的威势就能做到的事情。

      “欸~”
      玲子见由纪面露沉思,拖长语调,半是调侃道,“由纪这副表情,是有什么别的猜想吗?”

      “嘛,我只是合理推测罢了——渡边先生是知名保守派嘛,在这种高风险项目上烧掉太多预算,他肯定会不满吧。”

      “嗯……也是呢。那么由纪是支持哪边呢?渡边先生?还是我们的新理事长?”

      “我是实战派啦。谁给我发研究经费我就支持谁。”

      “……和你们做研究的聊不来。”
      玲子轻啧了一声,捏着搅拌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杯中拿铁。“产品部这边最近快忙疯了,天天加大班——你知道的嘛,我们课长是从片山证券提拔过来的,本来就不站在理事长那边,最近他闲话又说得特别多……搞得大家都被带得有点消极,觉得她这步棋跨得有点大,不太看好实际回报。”

      “那都是董事会要关心的事情吧?”由纪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掺和那么多做什么?反正一文字一时半会也不会倒闭,有人给我发工资就行。”

      “欸——由纪不想再往上升一升吗?”

      “都说了我是实战派啦。比起升职还是做实验比较有趣。”

      “……和你们做研究的聊不来!哎!可是我还想看看能不能再加把劲往上升一两级呢……顺带一提我是理事长派哦?她看起来比我一开始想象得要有手段得多呢,一开始还以为是花瓶,没想到又年轻又聪明又有先代当靠山,感觉比在渡边那个暴躁老头子手底下混有前途多了……哦!部长早上好!”

      玲子突然唰得一下站得笔直。

      由纪仍是倚着吧台边缘,举着杯子冲门口的来人打招呼。“早啊,部长。”

      “早。”
      日光一文字微微颔首,绕过两人,走到咖啡机旁边拿纸杯。

      两名女性社员沉默地对视一眼,又捧着各自的水杯迅速溜到走廊外了。

      “……呜哇由纪你看到了吗!部长的气场真的好吓人!”

      “诶?有吗?……我觉得部长人挺好的啊。基本上只要材料准备充分,我的提案他每次都会给过,经费预算也给得超级高。感谢部长。”

      “……呜呜我真的和你们做研究的聊不来……”

      茶水间的隔音一般,日光的听力又恰巧十分不错。女生们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悉数自走廊钻过门缝,落入耳中。

      日光摁下屏幕上的确认按钮。咖啡机开始嗡嗡运转。

      产品部的高桥玲子,和研发部的清水由纪。

      他本来是想等女士们聊完再进屋,避免迎面撞上双方尴尬。没想到这两个人越聊越扯远了,再等下去怕是过会儿来不及……说起来,她们应该没发现自己在门口特意多停了一会儿吧?

      ……算了,无所谓了。反正聊的也都是大家最近公开议论的事情。

      日光没再多想,端着两杯咖啡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今天还有客人要招待。

      *

      “日光哥!”

      客人正坐在沙发边,兴高采烈地冲他挥了挥手中的资料。“上次你拜托我查的东西,我都带过来啦!”

      “辛苦你了,南泉。”

      “小事啦喵!”
      南泉快乐地从日光手中接过热咖啡。“不过我实习岗那边的上司最近派我去外地开会,过两天就出发,所以这段时间没办法帮忙了。这些东西就拜托日光哥在下一次接头的时候转交给头儿了……呜!好烫!”

      啊?烫吗?日光端着自己那杯咖啡愣了愣。他平时喝的都是这个温度啊?

      ……不对!
      他猛然想起南泉的猫舌体质,连忙起身去拿矿泉水。

      “抱歉,南泉,你先喝这个吧。”

      “……%&#¥%……没、没关系喵!”
      南泉猛灌了两口冷水,嘶哈嘶哈地吐了吐舌头,“所以日光哥这两天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吗?”

      “接下来暂时没有,你放心准备出外勤就好。”日光想了想,说道,“我这边倒是还剩一份交易单没到手,是大井运输与武田石业近三年的交易单……但是暂时现在没有调取相关资料的系统权限,大概得想个理由拜托夫人帮忙。”

      “哦哦,这听起来有点难办啊喵,毕竟大姐头对这件事情还不知情……”

      南泉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又问道:
      “说起来,日光哥知道现在董事会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在分公司那边听到好多人在聊大姐头在董事会上公布的新计划欸,说她好有手段,刚上任劝动了御前出手为这么大的项目护航……大姐头真是太厉害了!话说回来那个项目的预计实施年限是不是还挺久的?她会不会是不打算离开一文字了呀?头儿看起来好像也很支持大姐头的样子诶!日光哥你说之后我有没有可能调岗到本部之后还有机会去她手下工作啊……嘿嘿……”

      “喂,野猫。”
      日光幽幽打断道:“怎么一提到夫人话就这么多?你看来好像不是很想继续当这个继承人的样子啊。”

      “啊……”

      “更想去给她当下属,是吧?”

      “被发现了喵?!”

      “……哼。”

      “我错了日光哥……”南泉移开目光。“……在头儿手底下干活我也很高兴的!”

      “你……算了。”日光想起那晚在书房门外听到的谈话,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没有说你做错什么的意思,随便你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做吧。”

      不得不承认,御前那天说得的确很准——比起继承财团,这猫看起来更想呆在夫人身边打转。

      以及现在的状况实在有点超出日光的预料。

      按照山鸟毛与他在行动前商定的计划,在头领假死脱身后,只要一文字主支中能有人出面将局势稳住三个月,撑到他们的地下调查行动结束就行。

      虽说目前确实是稳住了事态、甚至比预想中的状况要好——御前直接出手下场,把夫人推上了家主的正式席位,之前蠢蠢欲动的外部旁支现在完全不敢乱动——话虽如此,对于头领与御前这两任家主的微妙态度,日光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出于一些说不上来的混沌心思,在上次与山鸟毛接头的时候,他没有把御前和夫人那晚在书房的聊天内容原原本本地转告,只是含混地解释成“夫人似乎和御前达成了一些合作”。

      原本以为山鸟毛会表现得惊讶或者疑惑,也准备好了被询问起细节时的应对措辞,却没想到头领只是很平和地说,让小鸟做她想做的事情就行。

      期间当然也有委婉地提到御前似乎对夫人很感兴趣,可是对方却表示不用太在意,御前知道分寸的。

      ……他真的知道分寸吗?

      日光微微蹙眉。

      头领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夫人在董事会借着新项目洗牌揽权的行为,对于御前明显反常的态度也反应平平。

      细想起来,那个时候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有些了然?

      难道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仍旧留有后手吗?

      ……还是说,夫人如今的选择,正是他所期待的呢?

      他之前还特意提醒过自己,在本邸要对夫人保持作为羽翼应有的忠诚。可是……

      如果忠于夫人的立场,他的确有充分的理由对那晚发生的事情保持沉默;但如果仍要忠于头领这边的话,是不是应该做完全相反的事情才对呢……?

      当曾经宛如一体的两方立场在如今割裂矛盾、相互悖离,那么接下来,自己到底该站哪里才合适呢?

      素来沉静如坚铁的意志在这个瞬间被轻微拉扯着,竟不住地摇晃起来。

      脑海中不自觉地掠过那晚在门外窥见的一瞬景象。

      ——年轻的女性微微俯身,黑发自肩头散漫滑落,擦过耳畔摇曳的乳白珍珠。发尾漫溢冷冽反光。

      她伸手用指尖触碰身下人的脸颊,姿态优雅轻慢,唇角渐渐勾起一个昳美而秾丽的笑容。

      那分明是不含任何温情的、极为恶意的表情,可是依旧美得惊人,难以忘怀。
      像一朵毒性浓烈的盛开罂粟。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

      “喵?”南泉困惑出声。“日光哥,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啊。”日光猝然回神。“……我只是在想,夫人在结婚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呢?总觉得最近她的变化有点大。”

      “欸,日光哥没见过那个时候的大姐头吗?”

      “应该没有,那时候我主要在北部跑外勤。”日光推了推眼镜。“难道你见过吗?”

      “是的喵!碰到过好几次呢……不过都是远远看着,没敢上去打招呼。”

      “哦?”

      “因为当时我在御前手下接受剑道修行嘛!等到下午被御前揍完……呃呃,指点完之后,从东之馆出来,在那个时间点经常能看见头儿在花园里陪着她散步。”

      “散步?”

      “是哇,散步。”
      南泉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头儿应该已经在筹备婚礼了。不过大姐头当时看着身体状态不太好……怎么说呢……像头儿出车祸的消息刚刚传回来的时候那样?甚至要更糟糕一点。当时我还看到姬鹤和家庭医生一起去过几次西之馆呢。因为很好奇嘛,后来还特意去问了御前这是怎么回事。”

      “御前?他怎么和你说的?”

      “他说年轻人的事情他管不了,头儿自己找的麻烦自己解决。”南泉努力回忆着,又挠了挠头,“……哦,后来又和我说这小姑娘是挺可爱的,就是她那个哥哥真烦人,搞得他帮忙擦屁股擦得快累死了。”

      ……哥哥。

      日光缓慢地眨了眨眼。

      夫人的那位兄长大人,他虽然只见过寥寥几次,对此人的印象却十分深刻。

      ——在婚礼筹备期的某段时间里莫名其妙地追着一文字的生意疯狂打压,又在持续一段时间后莫名奇妙地停止;

      毫无理由地缺席了自家妹妹的婚礼,却又在同时送来大量昂贵礼物;

      差点给夫人塞了三条家接近半数的丰厚家产作为嫁妆,被当时的家主大人拦下以后,又以十分强硬的态度要求男方这边必须接受奁产制*的契约条例;

      在夫人出席的那次股东会议上毫无预兆地突然访问一文字的会馆,又在前台登记等待片刻后突然离开,谁也没见。

      行动高度自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家伙——这就是日光一文字对他的全部印象。

      单从性格来看,完全想不到这样的人竟然和夫人是兄妹关系。

      ……原来在婚前那段时间,夫人的状况也很不好吗?

      日光又一次回想起那次股东大会上,夫人中途离席时的表情。

      ——苍白而悲伤的、隐约惶惑的、强装镇定的忍耐神色。

      和那日她从自己手中接过那封匿名信笺时的反应有些微妙的相似之处。

      蓝色的玫瑰花束。信笺上沾染的玫瑰香水味。

      ……等下。

      须臾间,日光一文字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非常、非常荒谬的猜测。

      ——那位匿名的送花人,不会是她的兄长……现在的三条氏家主,三条宗近先生吧?

      *

      书房中央,胡桃木质桌面宽大。半侧归你,剩下半侧使用权暂归则宗。

      他的文件不多,简单码放,堆叠整齐。相比之下,你这边的东西简直是堆积如山。大部分是一些高层权限才能看的保密纸质文件,还有临时圈画标记过的合同和草案。文档不仅铺满了桌面,抽屉里也已经塞满到溢出的程度了。

      你在文件山文件海中缓慢地进行整理分拣工作,在拎起新一沓纸张的时候,冷不丁从其中掉出了什么东西。

      巴掌大的一片硬物,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你低头望去。

      是一封信。

      纸笺外封纹理细腻,质地考究,散发浅淡香水气味,是玫瑰花的香气。

      ……啊,是兄长匿名送到办公室的那封信。

      当日你从日光手中将其收下,实在没有勇气拆开,便随意塞进抽屉底部,佯装没有看到。没想到最近这阵子突然忙到昏厥,中途又和则宗发生了一些……意外,竟然完全把它忘记了。

      你深呼吸一口气,放下手中文件,捡起信封缓慢拆开。

      清秀雅致的手写英文再次印入眼帘。

      ——When shall I be able to pass every minute near you, with nothing to do but to love you and nothing to think of but the pleasure of telling you of it and giving you proof of it?

      什么时候我才能在你身旁度过每分每秒,除了爱你什么也不需做;除了向你倾诉我对你的爱并向你证明爱的那种愉快,什么也不用想呢?

      是和上次完全一样的内容。

      情诗。

      拿破仑的情诗。

      ……更准确地说,是拿破仑写给彼时丈夫刚刚身亡的约瑟芬夫人、未来将会嫁给他的那位皇后,的情书。

      为什么。

      指尖发凉。

      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句呢?
      您到底想要对我说什么呢,兄长大人?

      ……是折辱吗?是威胁吗?是警告吗?是因为它恰巧能够确切地表达您所渴望的某种愿景吗?还是单纯的想要让我想起,我们曾经一同蜷缩在三条本邸阅读室角落的沙发上,肩并肩头挨着头,一同读完那本法国简史的回忆呢?

      心脏血液渐渐冷却,身体中粘稠而冰冷地流动着什么。你有些喘不上气。

      ……如果当真如此,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么多年之后,用我仅剩的那一点温存记忆打磨成捅向我的刀刃,如此残忍地逼迫我回想起关于您的一切呢?

      明明就、明明就已经……回不去了啊!

      手指微微颤抖。
      纸片从指缝间轻飘滑坠,打着旋儿落在桌面上。

      你垂眸盯着那张纸,已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何种表情。幻觉一般,耳畔隐约回响起那个人的轻笑,声调优雅散漫。大脑如同一台朽坏的放音机,不断地闪回残破记忆画面。

      深红。靛蓝。金月。窗玻璃外黑丝绒似的天。

      ……铁锈味。

      高层豪华公寓。自门畔玄关望去,落地窗外城市夜景璀璨斑斓,漆黑夜空新月高悬。顶灯未开,客厅落地灯光昏暗,脚边地毯血迹蜿蜒渗入。空气中有铁锈腥气弥漫。

      视点缓缓下移。躺在地上的男性自颅下渗出深红液体,掌心松开,硬质黑色冷铁顺势滑落青白指尖。是一柄加了消音器的手枪。

      赤色痕迹溅落在他身侧半跪着的那人的脸上,又从他垂落的眼尾滑下。灯下眼眸靛青,泛着淡漠的光泽,在与抬首你对视的那个瞬间骤然扩大瞳孔,金色月华隐约浮现眸底。

      他从汩汩流血的尸体边起身,阴影将地面漫开的深红遮覆。他望向你,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微微动唇。他说——

      他说。

      那个时候,他说了……什么?

      放映功能卡顿失灵,脑海中似乎有人在尖叫。
      无声绝叫凄厉地撕扯开某道蠢蠢欲动的封印,浓稠的黑色从残旧的回忆碎片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伴随某种惊惧而尖锐的情绪如剧毒般侵蚀意识。心脏很重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呼吸困难,额角与后脊顿时生出细密冰冷的汗。

      别想了。别想了。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你缓慢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思绪艰难收拢,你用颤抖的双手将信件胡乱塞进书柜角落夹层最深处。

      ——不会有事的。
      在一片漆黑的混沌中,极温柔的声音轻柔拂过脑海。
      小鸟,放轻松,你在这里会很安全……我和姬鹤都会陪着你的。

      …………

      啊啊,对了,还有姬鹤。
      ……阿鹤,他应该这两天就回国了吧?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得再拜托他帮一次忙才行。

      编辑信息,发送短讯,丢下手机。重物落在桌面杂乱的纸堆里,一声闷响。你匆匆拉开边柜翻出药瓶,倒出两颗白色硬质药片,仰首干涩咽下。

      *

      时隔接近一个月,你再次开始服用止痛药物。

      *

      *

      *

      * 奁产制:一种女性出嫁的嫁妆归属权制度。要求财产名义上为夫妻共有,实则主要由妻子掌握和支配,离婚或改嫁时可以自行带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茶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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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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