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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只小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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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屋敷月彦的承诺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兑现了。
第二日清晨,你并不是自然醒来的,而是被枕边一丝微弱却熟悉的吐息惊动。
那并非人类的呼吸节奏,而是更轻、更短促的窸窣声。
你慢慢睁开眼,就看见一团玄色的绒毛正蜷缩在你散开的发丝旁。
是小猫月彦。
它看着有些困,一只爪子无意识地搭着你的鬓角,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你不免怔住,因为那睡姿……竟与昨夜背对着你、蜷缩在另一床被褥中的产屋敷月彦,有着诡异的相似。
你伸出手指,还未触及,它便猛地睁眼。
那双赤色的竖瞳在晨光中倏然收缩,锐利如针,里面没有猫的懵懂,只有一闪而过的、近乎被人窥破秘密的警觉。
小猫月彦眨了眨眼睛,等到看清是你,那锐利才迅速融化,重新变得慵懒,喉咙里发出敷衍的咕噜声,别开了头。
“你……从哪里进来的?”你低声问,房门紧闭,窗户也仅开了一条细缝。
它自然不会答,伸了个夸张的懒腰,露出尖细的乳牙和柔软的肚腹,然后轻巧地越过你坐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它走到门边,回头看你,尾巴尖不耐烦地勾起,拍了拍地面。
像是命令一般,想叫你跟上它。
鬼使神差地,你披衣随它走入尚未完全苏醒的宅邸。
它走的路线不再像是散漫随意,而是带着一种熟稔的、主人的目的性。
绕过主屋,穿过那片总是修剪得过分整齐、缺乏生气的矮松林。
昨夜,你似乎听见院墙那边传来类似枝叶被快速拂动的窸窣声。
最终,它停在那处僻静的旧库院门前。门扉紧闭,锁头挂在上面。
小猫月彦蹲坐在门前,抬头看你,赤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此路不通”的困惑。
然后,它当着你的面,轻盈地跃起,身影在晨雾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精准地从门楣上方一个你从未留意过的、极窄的瓦砾碎石中钻了进去。
几息之后,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当然只是推开了一道猫能通过的缝隙。
寒意顺着你的脊背爬升。
你推开门,院内空寂,晨露在枯草上闪烁。
它蹲在那口废弃的水缸边,姿态从容,仿佛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你走过去,却只看到缸水浑浊,只映出我和它扭曲的倒影。
如同镜花水月。
它伸出爪子,漫不经心地拍了一下水面。
“啪。”
涟漪扰乱倒影,也仿佛在嘲笑你水中的惊疑不定。
你的目光随即被水缸后方木柱上崭新的抓痕吸引住。
那绝非小猫玩闹能留下的痕迹。三道并行的深刻沟壑,力道狠厉,几乎嵌入木头。
旁边散落的几缕黑色绒毛,在光线下泛着与产屋敷月彦发色相似的暗泽。
更让你心跳骤停的是,抓痕旁的地面上,一点深褐色的污渍尚未干透,散发出极淡的、被刻意清洗遮掩过的……血腥气。
而昨日晚膳时,产屋敷月彦苍白的指尖,似乎就缠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相同气息。
“你昨天在这里做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看向它。
“你被人欺负了吗?”
你有些心疼,想要摸摸它。
小猫月彦只是转了个身,背对着你,开始极其认真地清理后腿的毛发。
每一个舔舐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猫态”,仿佛在拙劣地扮演。
你忽然想起,每次产屋敷月彦试图掩饰情绪或结束对话时,也会这样,突然专注于整理衣袖或杯盏,避开所有视线。
你伸手抱住它,低头蹭了蹭它的头顶,“不要再乱跑了,我会心疼的。”
回到寝屋,小桃迎上来:“小姐!猫回来了?太好了!是……是自己回来的吗?”
“嗯。”你含糊道,看向正在用爪子洗脸的小猫。
它洗脸的顺序——先右爪,抹过右脸和耳后,再左爪,重复动作。
竟与前些天你在镜中瞥见产屋敷月彦用湿布拭颈的动作顺序,分毫不差。
用早膳时,气氛凝固如冰。
产屋敷月彦端坐主位,脸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眼下阴影浓重,仿佛彻夜未眠,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消耗。
他面前的清粥纹丝未动。
小猫月彦悄无声息地趴在你的身旁,忽的又跳上你的怀里,尾巴环爪,赤色瞳孔静静锁定对面的人类。
你发觉到你的丈夫看向猫的神色,那不是人看猫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近乎平行地位的凝视。
产屋敷月彦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看猫,声音比平日更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谁让它进来的?滚出去。”
小猫月彦歪了歪头,忽然发出一声与它平日冷淡截然不同的、甜腻绵软的“喵~”。
然后跳出你的怀里,踱步到他脚边,用头顶去蹭他素白的裤腿。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
你看见产屋敷月彦的身体骤然僵硬,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个蹭着自己的毛团上,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强烈的排斥、被冒犯的怒意,但深处,却有一丝近乎渴望的震颤,一丝对“触碰”与“温度”的本能贪恋,却又因这贪恋来自如此荒谬的源头而倍感屈辱。
他的指尖,那总是冰凉苍白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抬起了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毫厘,方向正是那毛茸茸的头顶。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他像被火燎到一般,猛地攥拳收回,手臂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他倏然起身,动作快得近乎失态,有些不稳的晃了晃身子,剧烈的咳了起来。
“……不知所谓!”他低斥道,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暴烈的情绪,转身离去时,衣袖翻飞,步履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凌乱。
饭厅里只剩下你和猫。
你发觉现在的这只猫儿,就像你以往所看到的所有的幼崽般,蠢萌蠢萌的。
你忍不住抱住它。
“昨天你和他脾气可真是有点相像,但你可不要像他一样坏脾气哦。”
上午送药时,他靠在软榻上假寐,阳光也暖不透他周身的寒意。
听到我进来,他睁开眼,眼神透着丝烦躁,他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你将药碗放下。
他瞥了一眼,厌恶地蹙眉,但还是端起,屏息一饮而尽。
放下碗的瞬间,他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自己下唇沾染的药汁,随即仿佛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够“雅观”,立刻用袖角用力擦了擦。
那个舔唇的动作,与小猫月彦吃完鱼肉糊后,意犹未尽舔舐嘴边绒毛的姿态,重叠在一起。
你忍不住笑了笑,托着腮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月彦少爷……”你再次用了这个双关的称呼,仔细看他的反应,“谢谢你,帮我找到了我的小猫。”
他猛地看向你,目光如淬毒的针,试图刺探我话语里所有的潜台词。
他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却又透着一丝红晕,声音却一如既往平稳。
“管好你自己……和你的猫。”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他便让你赶紧滚出去不要打搅他休息。
你退出寝屋,靠在廊柱上,春日阳光洒在身上倒是让身上的疼痛减轻了几分。
小猫月彦悄无声息地出现,他绕着你的裙摆打转,尾巴高高翘起,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
你蹲下身,没有立刻抱它,而是直视它的眼睛。
那赤色的深处,此刻映着你的脸,但更深处,是否还藏着那个苍白、病弱、高傲又孤独的年轻男人的灵魂?
你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荒唐的念想从脑中赶出去。
它不解的“喵”了一声,声音平常。
但你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它耳后时,分明感觉到它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它才仿佛“记起”自己该扮演的角色,放松下来,蹭了蹭你的手指。
怀抱温暖,心跳规律。
你抱着它,望向产屋敷月彦寝屋紧闭的窗。
里面那个“人”,和怀里这个“猫”,共享着同一个名字。
“月彦,月彦。”
不知是在叫人还是在叫你怀里的小猫。
阳光依旧温暖。
猫儿在你怀里打了个哈欠,尖牙在光下一闪。
小猫月彦是一个活生生的、温暖又诡异的秘密,正团在你的臂弯里,偶尔,用那双看透太多的赤色眼睛,安静地回望你。
你爱这只小猫,就如同你爱着你的丈夫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