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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启蒙 或许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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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你玩过弹珠游戏吗?并指蓄力,弹指,数个玻璃制的小球就分散开,反弹,相撞。当那场大火燃起,钟骛的脑海里便浮现这样的景象。人们像玻璃珠一般毫无方向的四散奔逃,推搡,踩踏。冬日的早晨整体氛围都是冷的,温度,色调,气氛。灰白的雾气和冷绿色的针叶之间,一点火光就很容易使人察觉,更别提一场大火的视觉冲击。
钟骛低头盯着脚下那个小小的水洼,水面被冲天火光映得通红,不是飞速略过一个黑影,她回头一看见到逃难的人群,才回过神。山谷之间回荡的尖叫声又灌入她的大脑把她由于过度惊吓给自己短暂创造出来的无声空间打破,叫她意识回笼。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愣着做什么,快跑!”钟骛猛地一抬头,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脸。陈根生,她从小的玩伴,她那个高大,强壮可靠的朋友,此时正强压着惊慌,她被头发虚虚遮住的左眼空洞,鲜红顺着脸颊流到下巴。“陈根生!”她一时竟失了语,只能哑着嗓子,大声叫她。“嗯!”陈根生回头再看去,她们的手却很快不可抗拒的分开,又各自淹没在人潮里。
钟骛很快跟上人流,眼前看不见一点山路,只能看到各类的布鞋,皮鞋,鞋子,还有把鞋跑掉的踩在地上被磨出血泡的脚。她极力跟上千面人的步伐却已两眼发黑,嘴唇大张着,仰着脸紧闭双眼。后边的人急了更用力的推搡,她便腿一软扑倒在地上,粗糙的地面蹭掉手肘的一层皮肤。
还没来得及感到火辣辣的痛手掌便被狠狠踩了一脚。她想抽回手吮吸一下肿痛的手指,却紧接着感到后被一阵剧痛伴随着一股压力,两眼一黑近乎晕厥。
恍惚间,似乎有人将她一把捞起,之后她也只能零星的感到那人肩膀的体温,急促的呼吸,以及一路颠簸。
待光线再次从眼帘外透进来,钟骛看见一张女人的脸。约四五十岁上下,身形清瘦挺拔,肤色灰黄,脸颊被刚才的大火熏黑还泛着红晕,她微垂着凤眼,眼尾缀着细纹,嘴唇偏薄,头发枯草般的亚麻色,用一根炭笔随意绾髻,总有碎发垂落遮住右额。身着靛蓝染的粗麻交领袍,略微发白,腰间束绳,悬着三样物件:小铜铃、一只布袋还有半截红蜡。
二人没有交流,那女人就平静的跪坐在窗前,任由钟骛警惕的打量她良久。钟骛防御性的半弓着身子,一副随时准备跳起来扑上去的模样,她张了张嘴,又觉无话可说,那女人似乎也看出来了,便主动开口道:“你先不要乱动,会很痛。”钟骛依旧紧绷着身子:“我在哪?”“一座荒废的村子,一间神庙里。”女人又补充,“活下来的人都暂住在这附近。”她想伸手摸摸钟骛的头,被她灵敏的躲开。女人放缓声音:“我救了你,大火熄灭了,一切都好了,你会没事的。”
钟骛抬眼直直望进她的眼里:“我没见过你。”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停住了。“那你可以现在开始了解我了。”女人轻柔的说,“我叫薛烊。刚迁居到这附近,刚好看到了你们住的地方失火,就救下了你。”她顿了顿,“你在这里还有认识的人吗?”钟骛思索着,常照顾自己的几个大婶似乎都在大火中走散了。其实这已是不错的结果,也有可能是她们已经死了。
钟骛抬起头,犹豫着要不要让眼前的女人知道,自己已经孤身一人。孩子的心思总是写在脸上,加之薛烊是聪明的,无需回答她便猜到了钟骛的意思。“那你愿意让我照顾你吗?”钟骛又端详起她的脸,薛烊的瞳色是烬火般的深灰,眼神光却温和如晨雾,双眼皮褶皱深处藏着一道旧疤,使她无端产生一些信任感,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往后的日子,幸存者们很快回归了各自的角色,荒废已久的村庄重新升起炊烟,青烟里瓦房年年多了,土路换了石板路,房檐的风铃打了几个转,镜子里的影子也高了几公分。
薛烊如同一个真正的亲人,进入了钟骛的生活,她并不对钟骛加以管束,不逼迫她记下那些拗口的祷词,也不阻止她在自己的书桌上四处翻看,或是在她伏案时将下巴搁在自己肩上玩弄她的羽毛笔。钟骛只是觉得她所写的,叫自己虽然不大理解,却隐隐觉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有时她想要来一本书或翻看,或只是看中了烫金的外壳想要赏玩一番,薛烊也从不会拒绝。
村里的九月,泥土和青草味的风中会蔓延一个铁锈味。九月是祭祀盛季,传言是神明离人最近的时候,村民排着队进入被修缮一新的神庙,垂着一路看过泥污的鞋尖,光滑的石板和丝质的明黄色的跪垫。他们从不抬头,仿佛头顶那威严的雕塑和屋顶五光十色的画幅只有建造和装修的匠人有机会目睹。
钟骛踩上那条路时,头脑中便想到那块柔软的跪垫,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布料,割破手指将血滴进那个黑漆漆看不见地的巨大坛子后,伤口会红肿发痒。尽管如今薛烊可以把她的纱布包的平整漂亮,叮嘱她近期不要去嬉水,让她好受很多,但每当举起那把小巧的匕首,她还是会踌躇再三。于是她便不能在那块舒适度软点上多跪一会儿,以防之后的人疑惑她逗留了太长时间。
这是不够虔诚的,她想,她不该犹豫那几秒才献祭自己的鲜血,也不该像现在这样,任由脑海里的声音横行。与她同行的人就不会胡思乱想,他们无一不垂着头,念诵着她从来没背下来的祷词。
她略微抬头,迎上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带着薄茧,蹭过她的额头,虚虚的摸了摸她的头发。钟骛略微僵硬了一下,想缩一缩脖子,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躲开。“怎么了?”薛烊轻声问。“神会看到吗?”钟骛问到。薛烊愣了一下,她将手搭在钟骛的肩上,“什么?”“上面的,那些。”钟骛又说,“她们要我们的血,可是我们有这么多人,她们会记住我吗?”
薛烊转而拉过她的手,有些急切似的把她带出队伍。二人转身之际,忽的起了风,迎着风钟骛迷了眼,她微微眯起眼睛,薛烊将她带到角落里,在她身前蹲下。“你犹豫了,对不对?”钟骛蹙着眉,似乎不太喜欢这样的心思被人察觉。“我不会了。”“不不不”,薛烊捧起她垂下的头,让钟骛对上她灰色的眼睛。“你想到了什么,所以迟疑了,一定是有什么,我们的行为不会这么没有由头。”她语速加快,“但你觉得这个想法很危险,很激进,所以你不愿意看清它。”
钟骛不喜欢自己的心思被人这样揣摩,质问,她是真的有些恼火,并不回答薛烊的画,想转身回到队伍里去。“现在好了,我们有要重新排队了。”她的手臂上传来一股力道,薛烊拉住了她。
“我们不会进去。”她一字一句道。“可身神明......”“神明怎么样?”薛烊的语速更加快了,让钟骛几乎没有了思考的时间。“她们强大。”“那么她们便不会缺你的几滴血。”“她们仁慈。”“那么她们就不愿意看到你遭受痛苦。”“她们博爱。”“那么华美的丝绸就不会出现神庙里,而是在你身上。”“她们......”“那么为什么人们不敢抬头去看?”
钟骛只觉得,仿佛自己头脑中的某片冻土,被薛烊一下子凿开了,可她依然下意识的抵触着自那土地下涌出的泉水,只想快些结束这场对话。
“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