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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条与柠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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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可贴事件过去整整一周,陆召延在七年级三班依旧是个传说般的存在。
传说他转学前在原来的学校是篮球队主力;传说他打架是因为对方说了他妈妈的坏话;传说他嘴角的伤疤好了之后,比之前更帅了。
白榆坐在第三排,把这些“传说”像收集标本一样收进耳朵里,然后在灵感本上逐一求证或证伪。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她假装系鞋带,蹲在篮球场边看了整整二十分钟。陆召延确实会打球,动作流畅,投篮时手腕的弧度很漂亮。但他大多数时候只是站在三分线外,不怎么跑动,也不和队友击掌。
白榆在本子上画了个简笔小人,旁边标注:“疑似真·高冷属性,非装。”
至于打架的原因——她偷偷观察过,陆召延每次听到别人提起“转学”“以前学校”这类词时,眉头会不自觉地蹙一下。很细微的反应,但白榆捕捉到了。
她在本子上写:“有故事,但不想说。”
周五语文课,老师抽背《观沧海》。轮到陆召延时,他站起来,沉默了三秒。
教室里的空气开始凝固。白榆的手指抠着课本边缘,心里默念“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念到第三遍时,听见陆召延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他背得很慢,中间顿了几次,但一句都没错。背到最后“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时,语文老师的脸色已经由阴转晴。
“坐下吧。下次预习要认真。”
陆召延坐下时,白榆看见他耳根有点红。
那天放学,她在本子上新开了一页,画了个Q版小人站在讲台边背诗,头顶冒出汗珠,旁边写:“原来也会紧张。”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滑过九月。白榆和陆召延之间依旧保持着陌生人般的距离——如果不算她每天偷偷观察他的那些时间。
改变发生在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周三。
课间操结束,白榆正和闺蜜林薇在走廊里分享新买的漫画,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周小雨,一个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但消息格外灵通的女生。
“白榆,”周小雨把她拉到楼梯拐角,眼睛亮晶晶的,“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陆召延。”周小雨压低声音,“他好像觉得你挺可爱的。”
白榆手里的漫画差点掉地上。
“什么?”
“真的!”周小雨信誓旦旦,“我昨天收作业的时候,听见他跟陈浩——就他同桌——说的。他说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肉肉的脸很可爱,想跟你认识,但又不好意思主动。”
走廊里的喧闹声瞬间退得很远。白榆感觉自己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
“你、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周小雨急了,“陈浩也听见了!不信你去问他!”
上课铃在这时炸响。白榆晕乎乎地跟着人群回到教室,坐下时膝盖撞到桌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整节数学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笔记本上写满了无意识的涂鸦:圆圆的脸,肉肉的脸,可爱。这些词像弹幕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偷偷从笔袋的小镜子里打量自己——脸颊确实有点婴儿肥,下巴也不够尖。这种长相在漫画里通常是女主角的闺蜜,或者搞笑担当。
陆召延真的会觉得……可爱?
下课铃响,白榆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出教室,在洗手间用冷水扑了好几次脸。镜子里的人脸颊绯红,眼睛湿漉漉的,确实有点……好吧,确实不算难看。
但她还是不敢相信。
放学回家的公交车上,白榆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匿名论坛。一周前发的帖子已经有了二十几条回复,大多数是起哄:
“打架转学生×乖巧同桌,这设定我吃了!”
“楼主观察好仔细,眼角有痣什么的太戳XP了!”
“写!快写!求踢!”
白榆往下翻,看到一条昨晚的新回复:
“如果是真的,建议楼主主动一点。这种看起来高冷的男生,其实内心可能很怂。”
手指停在屏幕上。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夕阳把云层烧成橘红色。
主动一点?
晚上吃饭时,妈妈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
“榆榆,排骨不好吃吗?”
“啊?好吃。”白榆扒了一口饭,犹豫了几秒,“妈,你说……如果有人觉得你可爱,是什么意思?”
爸爸从报纸后抬起头:“谁觉得我闺女可爱?”
“没谁!就、就假设!”白榆脸又红了。
妈妈笑起来:“那要看是谁说的。如果是男生说的——”她故意拉长声音,“可能是好感哦。”
白榆差点被米饭呛到。
回到房间,她锁上门,从抽屉深处翻出灵感本。最新一页还是昨天画的陆召延打篮球的简笔画。她盯着那页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空白页。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走廊里的传闻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陆召延为什么从来不多看她一眼?如果是假的……周小雨没必要骗她。
窗外的月亮很亮,是临近中秋的满月。
白榆忽然想起昨天语文课上,老师说的那句话:“古人见月思人,是因为月光能照到千里之外,仿佛能把思念传递过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语文书。下周轮到她领早读了。
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嫩芽,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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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周一,白榆醒得比闹钟还早。
她对着衣柜挑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穿了最普通的校服。但偷偷在衬衫领口别了一个小小的星星发卡——是她上周新买的,银色,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早读课,语文课代表要站在讲台边领读。白榆握着课本的手心全是汗。
“《论语》十二章,预备——起。”
全班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来。白榆的视线飘向最后一排。陆召延靠在椅背上,课本竖在桌上,脸半掩在后面,看不清表情。
第一篇读完的间隙,白榆深吸一口气,从语文书里抽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
纸条是她昨晚写的,改了七八遍。最后定稿的版本只有一句话,用她最工整的字迹:
“听说你想认识我?”
没有落款,但她相信他能认出来。
经过陆召延座位时,她的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教室都能听见。手指一松,纸条轻飘飘地落在他摊开的练习册上。
陆召延明显愣了一下。
白榆不敢停留,快步走回讲台边,声音都有些发颤:“第二篇,继续……”
接下来的五分钟,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五分钟。
她不敢看后面,只能盯着课本,一个个字机械地从嘴里蹦出来。直到早读结束的铃声响彻教学楼,她才敢抬起眼。
陆召延的座位已经空了。练习册上,那张纸条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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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陆召延没有任何表示。
没有回纸条,没有主动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白榆的心情从早上的志忑,到中午的期待,再到下午的失落,最后沉淀成一种微妙的尴尬。
果然,是假的吧。
放学时,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听见后排传来陈浩的大嗓门:“陆哥,打球去啊?”
“不去。”
“咋了?心情不好?”
“没。”
白榆拉上书包拉链,低着头从后门出去。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人群,她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忽然感觉书包侧袋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头。
陆召延正从她身边经过,单手插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白榆才慢慢伸手,摸向书包侧袋。
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方形的小东西。
她掏出来——是一包柠檬糖。透明的包装纸,里面躺着五颗淡黄色的糖果。糖纸在夕阳下泛着浅浅的光。
没有纸条,没有话。
但白榆认出来,这是上周她在小卖部买过的那种。当时她分给了林薇两颗,自己吃了三颗,随口说了句:“这个牌子的柠檬糖最好吃,不太酸。”
她握着那包糖,站在熙熙攘攘的走廊里,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脸颊发烫。
回到家,她锁上房门,小心翼翼地把那包糖放在书桌正中。然后翻开灵感本,在新的一页画了两个Q版小人:一个递纸条,一个递糖果。
下面写:
“十月十日,晴。
我递了纸条,他给了糖。
没有说话。
但糖很甜,比想象中甜。”
写到这里,她想了想,又补上一行小字:
“原来传纸条,真的会心跳加速。
像做贼,又像探险。”
窗外,晚风拂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白榆拆开糖纸,放了一颗柠檬糖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底。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陆召延正靠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耳机里放着嘈杂的音乐。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早上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但笔画末尾有点抖,像写字的人很紧张。
他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城市的夜晚再次降临。
而七年级三班的教室里,两个原本平行的座位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悄悄拉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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