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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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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细碎的金箔,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微光。穗岁才刚合眼不久,一夜无眠,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像被月光浸染过的墨痕。脑海里反复交织着——杯壁残留的温热、便签上那行清隽字迹的纹路,还有月光下长椅上那个孤寂的身影。
她起身时,指尖还残留着一种莫名的滞涩感,仿佛昨夜的梦境黏在了皮肤上,挥之不去。索性披上外衣,沿着蜿蜒的石子路走向花园,想让清晨的风,吹散些心头的倦意与纷乱。
花园里,菜畦青翠,番茄红得像凝住的晚霞,枝叶间缀着晨露,晶莹剔透,仿佛还裹着昨夜的梦。老周蹲在畦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背影佝偻如一张被岁月拉弯的弓。他时不时捂着胸口咳嗽几声,沙哑的声响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像老旧的钟摆,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穗岁姑娘,起这么早?”他抬头看见她,眼里浮起几分熟稔的笑意,伸手摘下一颗熟透的番茄,用衣角仔细擦了擦,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乡野的淳朴与热络:“刚摘的,尝尝鲜,甜着呢。”
穗岁接过,指尖触到那光滑的果皮,道了谢,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带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稍稍冲淡了彻夜未眠的疲惫。
老周在田埂上坐下歇气,望着长势喜人的番茄架出神,半晌才慢悠悠开口:“陈先生是这里的话事人,没人敢不听他的。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别惹事,总能少受点罪。”他顿了顿,又剧烈咳嗽了几声,声音压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不像我们这些人,身子骨不行,又没个依仗,只能听天由命。”
穗岁握着番茄的手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
那份“特殊”,像一层薄纱,将她与他人隔开。她享受着它带来的安稳,却也时刻警惕着它背后的代价。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老周似乎也不在意,目光飘向花园外那两座沉默的高楼,眼神里忽然亮起一丝光,像将熄的炭火被风重新吹燃:“我家丫头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了,成绩一直拔尖。我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想活着出去,看她考上大学,亲手给她收拾行李,送她去报到。”
他说得轻,却字字如钉,敲进穗岁心里。
然后,他又咳了起来,比刚才更厉害,弯下腰,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像一朵在风中凋零的花。好一会儿,才喘着气缓过来。
穗岁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自被带进这庇护所,便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将情绪藏在眼底最深处。她从未对人袒露过心底的荒芜——那种空落,像一口深井,无声无息地吞没所有回响。
可此刻,面对老周那双盛满期盼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会更沉重。
“我没家人,”她轻声说,声音像风中的蛛丝,“没人盼着我,在哪里都一样。”
语气平淡,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空落,像一片落叶,轻轻飘进深井,连回音都显得多余。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抬头望去。
陈岐从高楼方向走来,穿着黑色外套,身形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像踏着某种无声的节奏。他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对话,脚步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顿了顿。
目光掠过老周还在轻咳的身影,又淡淡扫过穗岁。
那一瞬,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快得像一道掠过的影子,抓不住,也读不懂。
没有靠近,没有说话。
几秒钟后,他便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默默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绿树掩映间,像一场未及开场的梦。
穗岁握着番茄的指尖微微收紧,果肉的汁水顺着指缝溢出,微凉。
他是恰巧路过?还是……特意而来?
她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穗岁刚走到花园门口,就看见一名工作人员站在菜畦边,手里拿着个白色药盒,语气平淡地对老周说:“陈先生吩咐的,给你拿的药,对你的病情会有帮助。”
老周正弯腰拔草,闻言直起身,接过药盒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砸得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了看药盒,又抬头望了眼远处的高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多问,只是对着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却像落在心上。
工作人员没多停留,转身便走。
老周握着药盒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包装,像在确认这是否真实。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将药盒揣进胸口的口袋里,动作轻柔,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药。
阳光洒在药盒的包装上,反射出微弱的光,像一颗微弱的星。
穗岁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脚步顿了顿。
她忽然想起昨日陈岐顿住的脚步,想起他掠过老周时那短暂的一瞥。
许朗清“别放松戒备”的提醒还在耳边,这庇护所的囚笼本质也从未改变——它依旧冰冷,依旧危险。
她对陈岐的印象,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泡沫。
……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慵懒,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花园的小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穗岁坐在凉亭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凉亭的木栏。那杯蜂蜜水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指尖,与老周收到那盒药时的错愕神情,在她脑海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在想他?”
许朗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她走过来,在穗岁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却并未翻开。
穗岁抬起头,阳光在她眼底投下一片碎金,也映出她眼底的迷茫。“朗清姐,”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陈岐……他为什么要帮我?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她顿了顿,想起那个被迷晕的夜晚,想起他第一次在走廊里问她“头痛好些了吗”,想起高热中他那冰凉的指尖,和那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许朗清静静地听着,眼神沉静如水。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手里的书,轻轻敲了敲凉亭的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总是需要你付出些什么的。”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提醒,“别被他的小恩小惠迷惑了。他的每一份好,都标着价格。”
她的目光落在穗岁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却没有深究下去。她用最直白的话,点破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下的交易本质。
“这里的每一份好,都标着价格。”
穗岁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许朗清说得对。陈岐的“庇护”,从来不是无偿的。那杯蜂蜜水,那盒给老周的药,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善意。
它们是“标着价格”的。
只是,她还不知道,那个价格,究竟是什么。
两人沉默地并肩坐着,凉亭里的风带着一丝凉意。穗岁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远处的高楼。
就在顶层的露台上,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岐。
他背对着她们,站在栏杆旁,身影挺拔如松。他似乎是在看着远方,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但穗岁知道,他是在看她们。
或者说,是在看她。
许朗清也看到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对视,或者点头示意。她只是轻轻拉了拉穗岁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中。”
她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穗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顺从地低下头,不再去看那个身影,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道无形的线,穿过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那道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许朗清拉着穗岁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走吧,我们去那边走走。”
她没有走向高楼的方向,而是拉着穗岁,沿着与高楼相反的小径,慢慢走着。她的步伐看似悠闲,眼神却像最精密的仪器,在看似不经意地扫过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围墙的高度,监控的角度,守卫巡逻的路线。
穗岁默默地跟在她身边,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许朗清的“散步”,不是为了消磨时光。
她是在“勘察地形”。
她是在为“逃离”做准备。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个身影沉静而坚定,一个身影迷茫而挣扎。
她们走过菜畦,走过凉亭,走过那张陈岐曾静坐过的长椅。许朗清的目光,在路过核心区的围墙时,停留了片刻。
她的动作很隐蔽,像一只正在耐心编织蛛网的蜘蛛,不惊动任何一片落叶。
穗岁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心里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清晰的认知所取代。
许朗清说得对。
这里的每一份好,都标着价格。
陈岐的“庇护”,是安稳,也是枷锁。
而她,不能永远活在这份“庇护”之下。
她必须清醒。
必须像许朗清一样,看破这层温情的面纱,看清这座“庇护所”的囚笼本质。
必须为自己,也为那些还在挣扎的人,找到一条真正的出路。
风从花园里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许朗清拉着穗岁的手,紧了紧。
穗岁也回握住她的手,指尖的凉意,渐渐被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意所取代。
她们沿着小径慢慢走着,身影在斑驳的阳光下,渐渐融为一体。
远处的高楼露台上,陈岐的身影依旧伫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注视着这片名为“庇护所”的王国。
他看着她们并肩而行的身影,看着她们渐渐消失在绿树掩映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身后的房间,身影消失在门后。
露台空了。
只有风,依旧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