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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陈名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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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名夏来之前便已遣人传信,言明南地公务繁杂,此番探望师父,只能抽出一日光阴相伴。方处之虽满心不舍,再三挽留,却也深知年轻人在朝堂与修行间周旋的不易,不愿强人所难,只盼着这一日能陪他看看故土美景,卸下一身奔波,好好放松身心。
名夏幼时体弱,畏寒易病,便是在太清观中浸着灵气熏养了数年,身子才渐渐硬朗;待年岁稍长,便被接回宫中,与太子一同受教,其间亦未曾荒废修行,师从钦天监道士,习得一身辟邪除祟的本事。方处之自小便将他视作亲儿一般疼爱,如今见他难得归来,又念及村中狐仙庙向来灵验,索性笑道“来都来了,便去拜拜也好,权当让狐仙护你顺遂”——他哪里知晓,这一拜,竟牵出了后续诸多事端。
可谁也未曾料到,不过是逛了一趟狐仙庙,陈名夏便突然改了主意。
方府正堂浸在落日余晖里,天边云霞铺得漫山遍野,晚风卷着院中的花香,吹得檐角灯笼轻轻晃。“师父,山中的景致清雅,令人难以忘却。”陈名夏端坐于下首位,指尖轻捏茶盏,浅抿了一口清茶,语气温润恭谨,全然是一副善解人意的守礼弟子模样,无半分先前百般推辞的决绝,仿佛前日执着于南地账本、不肯多留片刻的人,并非是他。
实则他心底自有盘算——白日在狐仙庙中,辟邪玉感知到的妖邪之气清浅却执拗,那只小妖的触碰温热又大胆,眼底的狡黠与痴迷毫不掩饰,竟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泛起了波澜。他刻意留下,既是想陪师父多待两日,更是想查清那小妖的底细,也怕一走二人断了联系。
方处之捻着花白的胡须,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眼底满是笑意,调侃道“陪我两日?前日是谁非不肯留,一门心思都系在南地的账本上。”话音顿了顿,他故意打趣,“莫不是心被庙里的狐仙勾了去?果然是徒儿大了不中留喽。”
陈名夏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温声道“师父说笑了,只是忽然觉得美景难得,不愿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方府后院的回廊下,方若薇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蹁跹的锦裙在暮色中宛若翻腾的滚水,每一步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成与不成,全在此刻。她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染着蔻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丫鬟拾翠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来,声音压得极低“小姐,都办好了,那药已经下到了正堂的茶水里。”
“你亲眼看着他喝下去了?”方若薇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急切与偏执,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奴婢亲眼所见,陈公子与老太爷都喝了。”拾翠躬身回话,头垂得更低了。
方若薇的神色微微一滞,心底那点残存的良心骤然冒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犹疑“祖父也喝了……他年岁已高,不会有事吧?”可念头一转,想到陈名夏温润的模样,想到自己若不能抓住这次机会,这辈子怕是再无机会与他相守,那点不安便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没有退路了。
微顿片刻,不等拾翠回答,她沉默地转过身,望向院中郁郁葱葱的古木,暮色将她的侧脸映得愈发清冷,抬手挥了挥,声音冷淡“你先下去吧,不必在此等候。”漂亮的脸蛋上,褪去了几分娇纵,只剩破釜沉舟的果决。
祖父别怪我,为了我的姻缘,为了名夏哥哥,您就委屈一二吧。她在心底默念,眼底的狠厉渐渐盖过了那点微弱的愧疚。
此刻,山林深处的另一处洞府中,林听正仰面躺在石床上。洞内布置极简,唯有一张石床,上面铺着厚厚的绒垫,摸起来柔软蓬松,是他平日里休憩的地方。
他睁着眼睛,漂亮的眉头紧紧皱成一团,眼底漫着几分烦躁与不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绒垫。这个陈名夏,到底是什么人?
方才在方府外围徘徊时,他隐约听到了方若薇与丫鬟的对话,知晓这人是当朝官员,师从方处之,与太子一同读过书。可凡人怎会识破他的隐身咒?怎会轻易就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法术全然压制?
难道此人是隐于凡间考取功名的大妖,或是修为高深的道士?
林听越想越烦躁,甚至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若是陈名夏是道士,又知晓了他的身份,会不会直接收了他,取他的妖丹?这般想着,他心底便泛起几分忌惮,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可是——那张脸,属实漂亮。
林听化形几百年,见过凡间不少俊男美女,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般对胃口的人。长眉入鬓,目若朗星,连垂眸抿茶时的模样,都清雅得宛若谪仙,哪怕是方才眼神沉沉警告他时,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妖性向来肆无忌惮,纵使知晓自己未必打得过陈名夏,纵使心底有几分忌惮,他也忍不住要凑上去。这般合心意的模样,若是错过了,才真是天大的亏。
而且,未必会被拒绝吧?
他脑海中闪过狐族传承里的零星记忆,听说人与妖双修,既能增进修为,又能互利互惠,事半功倍,若是对方是大妖或是道士,那益处便更甚了。
想和陈名夏双修。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春日的新芽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林听脸颊微微发烫,泛起一层薄红,有些羞涩地在床上滚了两圈,散落的黑色发丝凌乱地贴在白皙的面庞上,几缕发丝顺着宽大的领口钻进去,衬得他眉眼艳丽,又带着几分慵懒颓靡的妖态。
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陈名夏是妖是道,他都不打算错过了。
既然决心出手,自然不能让旁人捷足先登。想到方若薇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想到她方才与丫鬟的密谋,林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玄色衣袍,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洞府中,朝着方府的方向掠去。
而方府的闺房里,方若薇左等右等,始终没等到预想中的结果,心底的焦躁渐渐转为怒火,厉声质问拾翠“怎么还没有动静?你是不是办事不力!”
方若薇最近实在太癫狂了,拾翠吓得浑身发抖,头垂得几乎贴到地面,磕磕巴巴地嗫嚅道“小……小姐,老太爷也喝了那茶,奴婢怕老太爷身子吃不消,没敢多放药,许……许是药效不够。”她心底满是惶恐,若是老太爷有个三长两短,东窗事发,她定然活不成。
瞄着自家小姐愈发阴霾的怒容,拾翠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连忙想起事先想好的辩词,结结巴巴地补充“而……而且这药并非人吃的,卖药的说,这是猪用的,多了……多了怕是会伤了陈公子的身子……”
方若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方才她从祖父那里得知,陈名夏要再多留两日,心底的急切稍稍平复了几分,冷声道“也罢,此事确实不妥,若是真伤了祖父或是名夏哥哥,反倒得不偿失。”
可她的大计绝不能荒废。夜长梦多,明日一定要成功。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旁,指尖在妆匣上轻轻一按,打开了里面的夹层,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纸包。这包药粉,是她尚在京城时,闺中密友谭蓉给她“开眼界”的。谭蓉的父亲是大理寺少卿,当年京中有一桩大案,便是有人冒充小厮混入宅院,用这种药粉行不轨之事,此案正是由谭蓉的父亲负责查办,这药粉,便是谭蓉从府中顺手拿来的。
传闻这药粉药性霸道,一旦服下,便会□□焚身,神志不清,满心满眼只剩男女之事,全然忘却自身的身份地位与体面。
谭蓉曾跟她说过,当年她乔装混入大理寺旁听,曾听到那犯人嚣张炫耀“什么大家小姐、贵府公子,喝了这药,还不是乖乖主动服侍”。彼时她们二人都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那作恶多端的宵小,可事后,方若薇却鬼使神差地将这包药粉藏在了妆匣夹层里,此次归乡,也一并带了过来。
如今想来,这药粉倒是派上了用场。她紧紧攥着纸包,眼底满是狠厉与期待,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包偶然得来的药粉上。
“拾翠,”方若薇将纸包递到拾翠掌心,指尖重重抵在她的手上,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明日一早,将这粉末倒入陈公子的早膳中,水少放一点,此物极易化开。若是办砸了,你便再也不必待在方府了。”
拾翠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却不敢违抗,只能颤抖着点头“……是,小姐。”
夜色渐深,暑气渐渐消散,晚风带着几分清凉。陈名夏刚沐浴完毕,披散的乌黑长发在微凉的空气中蒸得半干,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与脖颈处,衬得他肌肤愈发温润。他身着一袭宽松的月白里衣,端坐于窗边的梨花椅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看得十分投入,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映在窗纸上,静谧又清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