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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陌路初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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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汁般在土地上洇开,吞没了最后一缕残阳的血色。
岑雨音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身后二十余骑壮家儿郎齐刷刷驻马,动作虽不算整齐划一,却已隐隐有了行伍的纪律。这是遭遇战后,幸存者们本能生出的警惕与服从。
“姑娘,为何停下?”阿岩驱马上前,低声询问。他手臂的伤口已重新包扎,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眼神却亮得灼人。
岑雨音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耳倾听,夜风穿过枯草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异响——那是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压抑的呼吸声,来自东南方约百步外的那片丘陵阴影。
“有埋伏。”她声音压得极低,右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七人,不,八人。弓手在坡上,刀手散在两侧草丛。”
阿岩和其他壮丁悚然一惊,他们什么也没听见。但作战的经历让他们对这位突然变得陌生又强大的姑娘,有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众人默默调整阵型,将伤者护在中间,刀出鞘,弓上弦。
对峙在寂静中持续了约半炷香时间。
终于,丘陵阴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哨,随即有人带着河朔口音高声喊道:“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岑雨音久在军中,各地士兵都见过,不敢说能说多地语言,但听懂还是能做到的。
听着不是蛮族口音,岑雨音心中微松,却未放下警惕。
她高声回话,尽量模仿河朔口音,希望能让对面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岭南岑氏送亲队伍,路上遭遇匪人袭击,迷路至此!尔等又是何人?”
对面沉默片刻,随即有马蹄声响起。八骑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借着月光可以看清,来人皆着制式的皮甲,外罩灰褐色斗篷,马鞍旁挂着弓弩与横刀。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面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岑雨音一行人。
岑雨音也认真地打量着他们,他们穿戴的不是明制的盔甲,又确实是汉人。难道自己已不在明朝的土地上?
当精瘦汉子的视线落在那些壮家儿郎大红的服饰装扮,以及队伍中那些明显带有南方特征的兵器上时,他眉头深深皱起。
“岭南?”精瘦汉子重复这个词,语气充满怀疑,“岭南距此万里之遥,送亲队伍如何会到我雁门关外?尔等究竟——”
“王猛,退下。”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丘陵上方传来。
岑雨音抬头,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坡顶。月光在那人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未着甲,只一身深青色襕袍,外罩玄色大氅,手中握着一卷书册似的东西。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与发带,竟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姿态,可那双望向下方的眼睛透出的敏锐,昭示着他并不是个简单角色。
岑雨音隔得远,只觉得那目光如冷泉般透彻,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那人缓步走下坡来,八名骑兵齐齐躬身:“风参军。”
风参军?岑雨音心中一动。
青衣男子走到近前,岑雨音才看清他的面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却不过分刚硬,是那种既有书卷气又不失英气的长相。他手中握着的并非书册,而是一卷标注密密麻麻的地形图。
“在下风夜北,玄甲破阵营行军参军。”他拱手行礼,姿态优雅,目光却未曾离开岑雨音的脸,“适才部下无礼,望姑娘海涵。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直指核心,“姑娘所言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可否详细告知,贵部究竟遭遇何事,又是如何从岭南至此?”
风夜北因兄长在南疆,也曾于南疆游历,也说得上些许岭南话。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中那些染血的壮年儿郎、缴获的奚人弯刀,以及被捆在马背上、奄奄一息的奚人俘虏,最后回到岑雨音身上。当看到她大红嫁衣上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和她那双握缰绳的手。那双手皮肤光洁,指节分明,虎口处却已有薄茧。风夜北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
岑雨音沉默了片刻。她细细思考了风夜北的意思。
她知道,此刻每一句回答都需谨慎。眼前这人显然不是寻常武夫,那种洞察一切的眼神,她只在极少数顶尖谋士身上见过。说谎容易被戳穿,但全盘托出真相,神鬼之事,自己尚且难明,说与他人更不可信。
“风参军。”
她开口,岭南道的口音十分地道,声音平稳,“我等确为送亲队伍,只是路上遭遇不测,几经辗转,流落至此,又遇蛮族,嫁妆财物等一应被劫。”
她真话中掺着必要的模糊。说话时,她直视风夜北的眼睛,不闪不避。
风夜北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形图的卷轴边缘。待她说完,他轻声问:“袭击你们的是何部族?有多少人?在何处袭击?”
“不知部族,皮帽辫发,面涂彩纹,所用箭矢为骨制。约三十骑,在西北方约十五里处的河谷袭击我等。”岑雨音答得简洁准确,“他们洗劫了嫁妆箱笼,追击而来,被我等反杀,仅俘一人。”
“骨箭……面涂彩纹……”风夜北喃喃重复,突然抬头,“那些人袭击你们之前,你们可曾听见或看见什么异状?”
岑雨音心脏猛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曾听见鼓声与怪异的吟唱,亦有女子惨叫声自河谷上游传来,大致为‘李延宠,你不得好死’。我等本欲探查,奈何蛮族已至,只得撤离。”
说到“李延宠,你不得好死”时,岑雨音特意模仿了关中口音。
风夜北的脸色在月光下似乎白了一分。他转身对那刀疤汉子低语几句,汉子领命,带着两人翻身上马,朝着河谷方向疾驰而去。
“姑娘。”风夜北回过身,语气比之前凝重许多,“实不相瞒,我等在此巡查,正是因为奚人,也就是你口中的蛮族,近期异动频频。玄甲营薛将军恐生变故,特派我等沿途查探。”
岑雨音想起那些奚人骑兵身上隐约可见的血迹。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风参军怀疑……”她缓缓道,“奚人打算作乱?”
“但愿不是。”风夜北声音低沉,“但奚王李延宠素有反复之名,去岁便有异动。若他真的……”他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姑娘俘获的俘虏,可否交予在下审问?或许能问出些线索。”
岑雨音示意阿岩将那名奚人俘虏带过来。俘虏被捆得像粽子,嘴里塞着破布,脸上满是恐惧与仇恨。
风夜北蹲下身,扯掉俘虏口中的破布,用流利的奚语开始问话。他的语气起初平和,随着俘虏支支吾吾、眼神躲闪,逐渐变得冷厉。
问话持续了三柱香的时间,期间俘虏几次激动地挣扎嘶吼,风夜北只是冷静地用奚语重复问题,偶尔拔出靴间匕首,片下俘虏几片肉来。
最后,俘虏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交代着什么。
风夜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月光下,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如何?”岑雨音问。
得知奚王李延宠今日已杀了不少和亲人员,行活人祭祀仪式,并且还打算在明日午时,以宜芳公主祭天神,宣告叛唐。风夜北的心情凝重无比。
这等大事他自不可能吐露,看向岑雨音,岔开话题:“俘虏说,他们在河谷劫掠了一支送亲队伍,得了大量财货。看来姑娘所言非虚。我等扫清奚人后,必然归还姑娘的嫁妆。”
岑雨音知道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想着尽快安置自己的队伍,“不知风参军可否指明方向?我等还有伤员,需要救治。”
风夜北向身后指去,“往前五十里,便离河东道雁门县不远了。”
河东道!雁门县!岑雨音瞪大了眼睛,又审视了一遍眼前队伍的装束和武器。
锃亮的陌刀刺痛了岑雨音的眼。原来这里竟是唐朝么?
这真是神鬼才开得起的玩笑。岑雨音稳住心神,大脑飞速运转,他们这帮流民黑户,如何才能在此地取得一条明路?
族老、奶母和壮家的儿郎女郎们看向岑雨音,等着她的指示。他们眼中有疑惑,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灼热的信任。
月光下,身着染血嫁衣的少女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污迹与疲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前世,岑雨音为保家国,曾在东南沿海与倭寇血战数十载。今生,命运将她抛到这塞北地域之中,她或许可以带着这些族人南归,但是回到桂西,如何安身,亦是难处。
岑雨音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等人生地不熟,夜晚叩门,怕是难以入城。求参军施以援手,让伤员、老人和女郎们有个安稳去处。我观参军,无回程之意,若需马前卒,我尚有一战之力,可以引路。”
风夜北望着少女明丽的面孔,正想拒绝,却听远处传来马蹄声。
起初只是零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有些飘忽。但很快,那些声音连成了线,又汇成了片,马蹄声如滚雷般从远方压来,不是三四十骑,而是上百,甚至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