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这是第二章 “等了 ...
-
“等了这么久,就为说这句废话?”
“非得等我只剩一口气才肯露面领功,显得你这差事办得尽心尽力?”
领头者脸上那点笃定的平静顿了一下,火光跳动,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打从我出来,”孙屹安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里硬生生挤出来,“你始终死咬着我不放。”
她咳嗽两声,喉间泛起血腥气,却兀自笑了,那笑比哭难看。
“怎么把人支走了?要跟我私下再来个了结吗?”
“宋庭渊,你好厉害啊,当了条好狗。”
宋庭渊迎上她的目光,脸上那点被打破的平静,并未掀起更大的波澜,反倒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涟漪缓缓收拢,最终凝在眼底,化作一种近乎实质的疲惫,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也该明白,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你无路可走。”
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皮水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皮质,拔掉木塞时发出一声轻响,他仰头先饮了一口,喉结滚动,随后手腕一倾,清澈的水线直直浇向两人之间那堆微弱的火折。
“滋啦——”
火星猛地蹿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缕缕青烟在黑暗中悄然散去。岩洞瞬间陷入更深的沉寂与黑暗,唯有洞外瓢泼的雨水,顺着岩缝渗进来,在地面积成浅浅的水洼。
“狗认主,也认路。”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平静无波,“我至少清楚自己是谁,该往哪儿走,要护着什么。”
“你呢?你拼了命逃是能逃向哪里?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庭渊,”孙屹安的声音终于从死寂里浮起,她微微侧头,借着渗进来的微弱天光,看他隐在黑暗里的轮廓,那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我若真无路可走,你又何尝不是?”
等了一会,没有回应,只听见雨水敲打岩壁的声音。
孙屹安撇了撇嘴,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终究还是被浇灭了。
说到底,还是结束了。
这么想着,就听见对面传来轻轻的笑声。不似嘲讽,倒是有种解脱的意思。
“屹安。”
脚步声响起,一步步逼近。孙屹安能感受到他身上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腥气,还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热。他离得极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外氅上淡淡的皂角味。
然后,她听见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她的心上:“我们,都回不去了。”
这是她昏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
宋庭渊把她抱起,碰了碰她的脸颊,很烫。他脱下自己半干的、尚存体温的外氅,将她严密裹住。
……
“大人,孙姑娘醒了。”
下属把门打开,宋庭渊站在门槛外看着榻上背对着他的人,抬脚慢慢的走了进去,背着手低头弯腰看那人的脸。
“呸!”
“……”
“啊,大人……”门外的下属惊得变了声,正要进来处置,却被宋庭渊抬手制止。他拿了个帕子擦拭着脸颊。随后将染湿的帕子细细折好,放在一旁。
他没有再看孙屹安,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檐角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映得他的背影愈发孤挺。
“口水吐完,能听我说两句了么?”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怒意。
“不是以京畿巡查司统领的身份,是以你表哥的身份。”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孙屹安肩膀绷紧,却依然没有回头,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神情。
你恨我,天经地义。”宋庭渊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不过屹安,抓你回来,并不是我接到的第一道关于你的命令。”
他声音压得更低,“第一道命令,来自你父亲,内容是‘就地格杀,以绝后患’。递交给单相的密函里,写着你‘勾结外敌,窃取家传机密’。”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僵硬的背上 。
“你现在能躺在这里朝我吐口水,而不是曝尸荒野,尸骨无存,是因为我把那道密函扣下了三个时辰。”
“用这三个时辰,帮你坐实了逃入山涧、坠亡无踪的结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惨淡,“现在全京城都知道,孙家大小姐已经死了。”
“死”字落下的时候,孙屹安猛地转过身来,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宋庭渊迎着她的目光,缓慢绽开一抹可以说的上惨淡的笑。
“所以,”他看着她,语气轻轻的。“别再问我敢不敢听你的路了。先问问你自己——一个‘死了’的孙屹安,还能干什么?”
话刚落,门外心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得更低,带着急促:
“大人,大理寺的人到了,来的还是寺丞郭放。他说……接到确凿情报,坠涧女犯孙氏并未身亡,已被大人秘密寻回羁押!”
心腹的声音带着颤音,语速快得要连成一片:“他手里持着刑部急函,还有宰相府督促协查的文书,态度强硬,要求即刻提人!”
宋庭渊瞳孔骤然一缩。
孙屹安还活着的消息,怎么会这么快泄露?他安排的坠亡现场理应天衣无缝。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放心把事情交给他来办。
现在对方打出了明牌,直接施压,容不得他半分转圜。
他思索片刻对门外吩咐:“请郭大人在前厅稍候,我立刻就来。”
然后,他对着榻上的人,语速很快的说:
“恭喜你‘死而复生’了。”
“大理寺的人就在外面,专程来提你这个活口。”
孙屹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听着!”宋庭渊俯身逼近,双手撑在榻沿,将她困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声音压到了极限,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做那个重伤垂危、神志不清的孙屹安,被他们带走。你该知道郭放的手段,大理寺别狱是什么地方——进去之后,你会亲身体验什么叫生不如死。你母亲的东西留下的那些东西,会毫无悬念地落到他们手里,你守护的一切,全都会化为乌有。”
“第二,”他盯着她的眼睛,“告诉我一个实在的东西,能让郭放今晚提不走人、让我觉得值得冒险再把‘活人’再变成‘死人’。你之前说的‘路’,现在就要兑现一点买路钱。”
他直起身,最后丢下一句:“你只有我出去见他的这点时间思考。等我回来,告诉我你的选择——是带着秘密进棺材,还是用它赌一条出路。”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前厅里,郭放好整以暇地坐着,见到宋庭渊,笑容可掬地起身:“宋统领,深夜惊扰,实在是不好意思。只是线报确凿,职责所在,不得不亲自跑这一趟啊。”
他递上文书,“宋统领请看,这是刑部加急提调文书,加盖了尚书印信;另有相府手谕,明确督促此案务必一查到底,既要厘清坠涧真相,更要查实孙氏勾结外敌、窃取机密的罪状。”
“人犯……此刻想必已得到宋统领妥善‘救治’,脱离险境了吧?” 他的目光在宋庭渊脸上转了一圈,特意在“救治”二字上微微一顿,意有所指。
宋庭渊快速浏览文书,心沉了下去。文书手续齐全,理由充分,更有相府背书,字字句句都堵死了驳回的可能。而郭放此人,向来以阴鸷难缠闻名,今日主动上门,显然是有备而来。
“郭大人消息灵通。” 宋庭渊放下文书,面色沉静,“下官也是方才才将人犯从隐秘处寻回,的确身负重伤,高热昏迷,尚未及详细上报朝廷。倒是好奇,郭大人的线报从何而来?竟比下官这亲办此案之人,还要快上一步。”
郭放哈哈一笑,打了个哈哈,避重就轻道:“宋统领说笑了,刑部自有刑部的眼线渠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重要的是人犯尚在,此案便有突破之机。相爷对此案极为关切,再三叮嘱不可有误。不知宋统领是否方便,让本官先见一见人犯?也好确认情况,安排移监事宜。”
“人犯伤势极重,昏迷不醒,此刻见与不见,并无区别。” 宋庭渊试图拖延。
“诶,见一见,总好过只听回报。况且,本官此番前来,特意带了寺中最好的医官,或可协助诊治,确保人犯能活着到大理寺接受审讯——毕竟,死了的犯人,可就没什么用了。” 郭放步步紧逼,笑容不变。
“宋统领,此案如今已由大理寺正式接管,提调文书在此,法理俱在。您总不会……让本官为难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行阻挠便是公然抗命。宋庭渊知道,自己已没有多少周旋空间。他缓缓颔首:“既如此,郭大人请随我来。只是人犯所在的后厢狭小简陋,医官便先在前厅稍候,容下官先安顿大人。”
“无妨,本官先看看情况。” 郭放坚持。
两人再次来到后厢。孙屹安还是面朝里躺着,看起来比之前更虚弱,呼吸轻不可闻。
郭放仔细打量着房间和陈设,又看了看孙屹安的背影,没有强行要求她转身,只是慢悠悠地开口,:“这般昏迷,可还能唤醒问话?”
“医者叮嘱过,她伤势过重,高热未退,强行唤醒恐伤根本,甚至有性命之忧。”宋庭渊从容应对,语气平静无波。
郭放眯了眯眼,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孙屹安覆在被子外的脚踝上,似笑非笑道:“宋统领,听闻您这位表妹……哦不,是人犯孙氏据说腿伤严重?可否让本官查看一下伤口情况?倒不是不信统领,只是移监途中需安排担架护卫,总得知晓伤势轻重,才好周全准备,免得路上出了差错,不好向相爷交代。”
这是个狡猾的试探,既要核实伤势真假,也可能想查看是否有其他线索。
宋庭渊正要拒绝,榻上的孙屹安忽然呻吟一声,像是承受不住剧痛,紧接着,用一种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渡……厄……”
房间内陡然一静。
郭放脸上的笑容凝住,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扫过屋内每个人的脸,最后又落回榻上的孙屹安身上。
“都出去。”郭放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方才的亲和判若两人,“宋统领留下,其他人全部出去,退至院外十步之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这间屋子,违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他的亲信立即躬身,将其他还没反应过来的官员和差役都强行请了出去,反手带上了房门。房间内只剩下郭放,宋庭渊,以及“昏迷”的孙屹安。
郭放这才迈开步子,走到床边,俯身俯视着孙屹安,脸上那种虚伪的客套早已荡然无存,语气冰冷而直接:“孙小姐,你该知道,‘渡厄’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所以,我们不必再浪费时间了。”
孙屹安没有睁眼,呼吸依旧微弱。
郭放继续道:“你现在的情况撑不到大理寺。路途遥远,伤势反复,再加上……某些不希望你活着开口的人,你可能走不出这座院子。”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一切,现在、在这里告诉我。我以大理寺的名义保证,你会得到最好的医治,并在审讯中得到公正的对待。”
宋庭渊的心沉了下去,在旁边低声道:“郭大人,她伤势极重神志不清,方才所言恐怕是谵语。”
“谵语?”郭放冷笑一声,“宋统领,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自欺欺人?她是严卿君的女儿,他母亲当年接触过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说的话很恶毒:“孙小姐,你的母亲已经为这个过时的秘密付出了代价。你还想步入她的后尘白白送命吗?说出来,我保你不死。”
孙屹安终于睁开了眼,目光涣散,喃喃道:“钥匙……不见了……”
又是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郭放皱眉,他无法判断这人是否真的神志不清,还是在装疯卖傻。但他不能冒险。如果线索真的在她身上,那么这时强行带走,很容易死在半路上。
他看着孙屹安,又缓缓看向宋庭渊,眼神变得深邃难测。
“宋统领,” 郭放慢慢开口,又恢复了之前的客套,“看来,人犯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啊。……呵呵,她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不宜立即移动了。本官决定将此屋作为临时监护之所,由大理寺和巡查司共同派人看守,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你。”
“此外,麻烦宋统领即刻去请太医署最好的医官前来诊治,务必保住她性命……还有她的神志。”他特意加重了“神志”二字。
“下官遵命。” 宋庭渊垂首。
郭放又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孙屹安,这才转身离去,安排增派看守。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小院内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宋庭渊回到房间,关上门,走到床边。孙屹安依旧闭着眼,但呼吸已平稳许多。
“你赌赢了第一步。” 他低声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郭放不敢立刻动你,也不敢完全信任我。但他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密报单临岳。我们拖延的时间,可能只有几个时辰,最多到天亮。”
孙屹安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为什么当着郭放的面说?” 宋庭渊问。
“我需要时间。” 她声音微弱但清晰,“水浑了,才好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