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竹影剑声 “到 ...
-
“到岸了。”祁琛的吆喝声打破了宁静,他率先踏上码头的青石板,转身伸手想扶鹿潼。鹿潼连忙伸手,借着力,踩着船沿轻巧地跳了下来,脚下的石板带着竹林间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节目组早已在码头旁的农户家备好食材,两人领了装着米面油盐的竹篮,按照提前告知的线索,还要去后山挖些新鲜的竹笋,作为今天晚餐的加餐。
沿着蜿蜒的石板路往山里走,两侧的竹林愈发茂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肩头,暖融融的。
竹林里带着一股特有的草木的气味,让心事重重的鹿潼感觉这一天算是活过来了。对于很久没感受农家生活的祁琛来说,也算是一种放松。顿时两个人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笑容,褪去了在机场时严肃。
“祁老师,你看那边!”鹿潼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处微微凸起的石坎低声惊呼。
石坎约莫一人多高,壁面不算光滑,长着些青苔,而在坎下的软土上,正零零散散地冒出几个嫩黄色的笋尖,裹着细密的笋衣,看着就鲜嫩多汁。
祁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石坎的高度上顿了顿,又瞥了眼旁边长势茂密的竹林,对鹿潼说了句“你等一下”。
他将手中的竹篮放在路边的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两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屈膝。
鹿潼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见祁琛脚下一发力,身形瞬间向前窜出,借着助跑的惯性,腰身一拧,一个利落的侧手翻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动作干净漂亮得不像话,手臂伸直,双腿绷直,衣摆被带起的风拂动,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风声掠过耳畔。
下一秒,他的双脚就稳稳地落在了坎下的软土上,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溅起少许细碎的泥土。
“祁老师!”鹿潼在上面吓得心脏猛地一缩,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双手紧紧抓着旁边的竹枝,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
他是真没想到祁琛会直接用这种方式跳下去,这动作看着就惊险,要是没站稳摔了可怎么办。
祁琛站稳身形,抬手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少许泥土,抬头看向石坎上的鹿潼。他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轻松:“下来吧,不高,我可以接住你。”
说着,他张开双臂,做出一个稳稳的保护姿势,掌心朝向上方,眼神沉静地看着鹿潼,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鹿潼看着下面张开手臂的男人,阳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眼神温和,周身的气质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他的脸颊微微热了一下,连忙摇摇头,小声说:“不用不用,祁老师,我自己可以爬下来。”他低头打量了一下石坎的壁面,找到几处可以落脚的凸起,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先试探着踩稳一处青苔较少的地方,然后双手抓着壁面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看得祁琛在下面微微蹙了蹙眉,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随时准备接住他。
好在石坎不算太高,鹿潼费了点劲,最后还是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只是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祁琛伸手扶了他一把,帮他稳住身形。
“谢谢祁老师。”鹿潼站稳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忍不住好奇地问:“祁老师,您刚才那个动作怎么这么……娴熟啊?太帅了吧。”
他的眼睛里还带着刚才被那个侧手翻惊到的激动,在他的印象里,祁琛一直是那种温文尔雅的文艺片演员,没想到还有这么利落的身手。
祁琛已经弯腰拿起农户给的小锄头,开始清理笋尖周围的泥土,闻言头也没抬,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我是体育学院毕业的,以前学过武术。”
他的动作很轻柔,生怕伤到娇嫩的笋身,指尖捏着笋衣轻轻扒开一点,确认是嫩笋后,才用锄头小心地从根部挖下去。
“武术?”鹿潼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哦!?”见祁琛动作顿了顿,没否认,鹿潼更兴奋了,凑到他身边,语气里满是激动和怀旧:“我想起来了!您以前演的《东京梦华乱》!您在里面演的展昭!那时候真的超红的,堪称国民老公级别的存在啊!”
他说着,手还忍不住比划了两下,脸上满是向往:“当时大街小巷都在放这部剧,我还学着您在剧里的动作比划呢,侧身踏浅痕,扬手破风尘……“
“侧身踏浅痕,扬手破风尘,回眸凝浩气,一式见前身——在下展昭。”鹿潼说得兴致勃勃,完全没注意到祁琛挖笋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
那段极度喧嚣又骤然沉寂的时光,被鹿潼这充满热忱的话语骤然提起,祁琛的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怀念,有遗憾,还有一丝早已被岁月磨平的不甘。他以为,像鹿潼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早就不记得那段尘封的过往了,毕竟距离《东京梦华乱》播出,已经过去快十年了。
他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直起身,随手折了一段旁边老竹上细长坚韧的枝条。枝条约莫两尺长,粗细均匀,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他握住枝条的前端,手腕轻轻一抖,枝条划破空气,发出“嗖”的一声轻响,清脆悦耳。
紧接着,他侧身半步,右脚向前踏出,手臂扬起,手中的枝条顺势划过一道弧线,随即微微回眸,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仅仅是几个简洁至极的动作,却瞬间勾勒出记忆中那个红衣御猫的飒爽英姿和凛然正气。
虽然他手中只握了一根竹子,身上穿的也只是简单的现代休闲服,但那一瞬间的气韵和眼神,仿佛穿越了时光,将人拉回了那个快意恩仇的江湖世界。
鹿潼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着,刚才还在兴奋比划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想到,仅仅是几个简单的动作,祁琛就能演绎出这样的感觉,和剧里的展昭几乎一模一样,不,甚至比剧里更有气势,因为这是真实的武术功底,不是刻意演绎出来的。
跟拍的摄像老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了,连忙调整镜头,将焦距拉近,紧紧追随着祁琛的每一个动作。
他原本以为这次跟拍只是记录两人挖笋的日常,没想到能捕捉到这样的惊喜画面,这绝对是计划外的爆点素材,播出去肯定能引起一波回忆杀。
湖边的风轻轻吹过,带着竹叶的沙沙声,鹿潼那亮晶晶的、带着纯粹崇拜的眼神,似乎不经意间撬开了祁琛封闭已久的一角心房。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过往,那些关于舞台、关于武术、关于展昭的记忆,在这一刻悄然复苏。
祁琛忽然转身挽了个剑花,胸前一个抱拳。
对着旁边的跟拍摄像师和还在发愣的鹿潼笑了笑:“好久没动了,借着这个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倏然一变,周身那股闲散温和的气质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专注。
他的双脚迅速调整站姿,成马步扎稳,右手的竹竿猛地向前疾点,速度快如闪电,如同利剑出鞘,带着凌厉的劲风;左手的竹竿则迅速横于胸前,做出一个标准的格挡姿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紧接着,他脚步一错,身形随着竹竿的舞动而转动起来。两根普通的竹竿在他手中,仿佛瞬间化作了展昭威震江湖的巨阙剑,寒光凛凛,威力十足。
劈、刺、撩、扫、挑、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刚柔并济。时而刚劲有力,劲风飒飒,带着清晰的破空声;时而轻柔灵动,如同流水般婉转,将武生的矫健漂亮与角色特有的正气凛然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翻飞的身影和舞动的竹竿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晃动,仿佛为这即兴的剑舞增添了几分灵动与英气。
这是他年少时最熟悉的一套双刀套路,也是从小在邵式武馆学会的家传。当时作为邵樊的大弟子,这套双刀流为小小的祁琛赢得了多次大奖。
靠着自身的扎实功底,18岁的他刚刚考上体大,就被港导选中出演各种武侠片的少年侠客。
当年为了演好展昭这个角色,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将这套套路练得炉火纯青。
后来选择沉淀自己,他就很少再这样完整地展示过,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怕触景生情,怕那些尘封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可今天,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片静谧的竹林里,他忽然就想放纵一次,重温一下当年的感觉。
跟拍摄像师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打扰到祁琛,手中的摄像机却一刻也不敢停下,紧紧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从不同的角度拍摄,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
从业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明星的即兴表演,但像祁琛这样,仅仅凭借两根竹竿就能演绎出如此震撼效果的,还是第一次见。这不仅仅是表演,更是对武术的热爱与敬畏。
鹿潼站在一旁,看得完全入了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祁琛的身影,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
他感觉自己仿佛真的穿越到了《东京梦华乱》的剧情里,看到了那个行走江湖、匡扶正义的展昭,正手持巨阙剑,在竹林中与敌人周旋。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祁琛动作中蕴含的力量,听到竹竿划破空气的飒飒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竹子清香。
这一刻,他对祁琛的崇拜已经不仅仅是因为角色,更是因为眼前这个真实的、充满魅力的人。
一套动作终于完毕。祁琛收势站定,双脚并拢,两根竹竿“啪”的一声轻响,整齐地交叠在身前。
他微微喘着气,看着围在旁边的鹿潼和跟拍摄像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手中的竹竿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献丑了。真是好久不练,生疏了不少,很多动作都没能做到位。”
“祁老师!太帅了!真的好厉害!”鹿潼这才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激动地拍手,声音都因为太过兴奋而有些发颤,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您这是双刀流吧?刚才那个转身劈砍的动作太漂亮了!还有那个格挡的姿势,简直和剧里一模一样!还有最后收势的样子,太有气势了!哇……我真的太佩服您了!”
小孩毫不吝啬地表达着自己的赞美,语气里满是纯粹的热忱,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小石子,瞬间在祁琛心底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这样直白又真诚的夸奖,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自从再次回归影坛之后,他身边的人要么是小心翼翼地回避着过去,要么是带着目的的讨好,从未有人像鹿潼这样,用如此炽热、纯粹的目光看着他,真心实意地为他的武术功底而赞叹。
恍惚间,祁琛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场景。
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片场,还穿着公孙策标准月白戏服的人,也是用这样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围着他转来转去,嘴里噼里啪啦地夸着:“琛哥,刚才那套剑舞绝了!这段绝对是爆点!太帅啦!观众肯定会喜欢的!”
那人的面容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只剩下一个大致的轮廓,可那种被炽热目光注视、被全然崇拜的感觉,却隔了漫长的岁月,在此刻奇异地重叠了。
祁琛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暖。
他很快回过神来,心里又觉得自己今天属实是反常,像个急于展示自己的开屏孔雀。他掩饰性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将情绪压回心底,语气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都是老黄历了,没什么值得夸的。”
他弯腰拿起旁边的小锄头,继续挖笋,动作比之前快了些:“别愣着了,赶紧挖完,该回去了。不然一会儿太阳下山了,路就不好走。”
鹿潼点点头,连忙拿起另一把小锄头,蹲在祁琛旁边,小心翼翼地挖着笋尖。
他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祁琛的侧脸,眼神里依旧带着崇拜。刚才的剑舞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让他对祁琛有了全新的认识。
跟拍摄像师还在回放刚才拍摄的画面,越看越满意,嘴里忍不住低声赞叹:“太绝了,这身段,这气势,不愧是当年的国民老公。”
祁琛装着没听到,在心里连连吐槽自己“祁琛啊祁琛!你搞什么呢!不是说好的,背景板吗?别抢热度!”
太阳慢慢西山而下,两人挖了满满一竹篮的嫩笋。祁琛拎起竹篮,对鹿潼说:“趁还没天黑,走吧。”
鹿潼连忙跟上,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身影渐渐消失在茂密的竹林深处,只留下满地斑驳的光影和淡淡的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