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安林遇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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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林城的繁华，是江州小城望尘莫及的。青石板路拓宽了三倍，两旁商铺的幌子在风里招展，胡商的骆驼队从街心走过，铜铃叮当声混着南腔北调的吆喝，织成一张热闹的网。云慕言背着包袱站在朱雀街口，只觉眼前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让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位郎君看着面生，是来应考的？”旁边一个卖茶的老妪递过粗瓷碗，茶汤里飘着两片茉莉，“看你这长衫，是南边来的吧？”
云慕言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低声道了谢：“江州来的，云慕言。”
“江州好地方啊，出才子。”老妪笑着往炉膛里添柴，“前几日也来了个江州的郎君，姓沈，说是州学里的高材生，一开口就知道是读过书的。”
云慕言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沈砚？他记得这个名字。州学里总有人提起，说沈秀才家世虽寒，却凭着一手好文章得了州官青眼，是江州年轻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只是两人从未见过，听说沈砚去年便离了江州，想来是早一步来安林谋出路了。
“不知那位沈郎君住在哪处？”他轻声问。
老妪往西边指了指：“就在巷尾的客栈，门口挂着‘临江居’的木牌。说起来也巧，他昨日还念叨，说江州来的考生该到了，要我留意着些呢。”
云慕言谢过老妪，按她指的方向往巷尾走。青石板路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光滑，墙缝里钻出几株牵牛花，蓝紫色的花瓣沾着晨露，倒让他想起自家院墙上的光景。
临江居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串铜铃叮当作响。堂屋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个青衫男子，正低头看书，晨光落在他发顶，侧脸的轮廓在书页投下浅淡的阴影。听见动静，男子抬起头，目光落在云慕言身上时，微微亮了亮。
“可是云学弟？”他站起身，拱手笑道，“在下沈砚。”
云慕言连忙回礼。眼前的沈砚身量比他高些，眉宇间带着股沉稳气，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却难掩一身书卷气。这便是州学里传得神乎其神的沈砚？他忽然想起苏念深偶尔提起的邻家哥哥，说他读书时总忘了吃饭，得她端着粥去敲窗才肯停。
“久闻沈学长大名。”云慕言诚恳道，“在家乡时，常听先生提起学长的文章。”
沈砚笑着摆手：“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当不得学弟称赞。快坐，我让店家添副碗筷，咱们边吃边说。”
两人相对而坐，店家端上两碗阳春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沈砚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云慕言碗里：“听闻学弟七岁能诗，那句‘江风携月入窗来’，我在州学时便读过，至今难忘。”
云慕言脸颊微热：“那时年少无知，不过是随口胡诌。”
“哪里是胡诌。”沈砚舀了勺面汤，目光里带着真诚，“江州的月，本就带着江雾的润，风一吹，确如入窗而来。学弟能捕捉到这份意境，可见心思通透。”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此次应考，学弟可有把握？”
云慕言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只求能不负州学所荐，不负家中所盼。”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猜，学弟行囊里，定有家人或亲友备的吃食吧？”
云慕言一怔，想起竹篮里剩下的桂花糕，点了点头。
“这便对了。”沈砚的目光柔和下来，“我辈读书人，求的不仅是功名，更是能让那些盼着我们的人，过上好日子。”他望着窗外往来的行人，声音低沉了些，“江州的农户，每年缴完税，家里便剩不下多少粮。我曾见有妇人抱着孩子在粮行外哭，说哪怕少缴一成税，孩子也能多喝口米汤。”
云慕言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母亲夜里在灯下绣花，针眼戳破手指也浑然不觉；想起邻居阿婶把糙米倒进他家米缸时，围裙上还沾着补丁。那些细碎的苦，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学长说得是。”他低声道，“若能得偿所愿，我想为江州的百姓做些实事。”
沈砚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好一个‘为百姓做实事’。明日开考，学弟且放宽心。记住，笔下不仅有风月，更要有丘壑。”
那日的谈话，像一粒种子落在云慕言心里。傍晚回到客栈，他从包袱里取出苏念深给的银包，又摸出那几块桂花糕。糕点已经凉了，却依旧带着清甜的香气。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忽然想起苏念深站在井边说的话——“安林的月，若比江州的亮，别忘了说给我听。”
窗外的月渐渐升起来，比江州的确实亮些，却少了江雾的缠绵。云慕言铺开纸，提笔蘸墨，却没有写应试的文章，只写下两句诗：
“安林月色胜江州，不及檐前桂子稠。”
墨迹在纸上晕开时，他仿佛看见苏念深蹲在城外坡上，一朵一朵采着桂花，红绳系着的双丫髻在风里轻轻摇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安林遇旧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