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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公园命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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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清早,晨光带着灼人而饱满的暖意,毫无保留地泼洒向这座苏醒的都市,维多利亚公园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箔,静谧中透出几分庄严。
修剪得极为平整的草坪像一块巨大的绿色丝绒地毯,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早起的市民们三三两两,已然在这里铺开了一幅生动而闲适的生活画卷。
银发苍苍的老人们,牵着活蹦乱跳、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孙辈,在蜿蜒曲折的公园步道上慢悠悠地踱步,小孩子们手中彩色的气球随着欢快的步伐上下跃动,银铃般清脆无邪的笑声不时划破温暖的空气。
另一边是健身器械区,则是充满活力的景象,健身爱好者们正挥汗如雨,金属器械有节奏的碰撞声、沉重的呼吸声与偶尔爆发出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不远处树荫下的石桌旁,几位沉浸在方寸世界的棋友正全神贯注,楚河汉界之上,棋子落盘时发出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伴随着或懊恼或得意的“将军”之声,战况显得尤为激烈。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被阳光蒸腾出的清新芬芳,夹杂着附近早餐摊档飘来的淡淡烟火气息,偶尔有晨风拂过,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抚平了初夏的燥热。
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和谐而祥和,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在这一刻变得慵懒而缓慢,不忍打扰这份都市中的静谧。
然而,这份美好的宁静在上午八点半被彻底粉碎。
“救命啊!杀人啦!”
一阵凄厉、尖锐到变调的女性尖叫毫无预兆地骤然爆发,如同利刃般狠狠划破了公园安详的空气,惊得枝头啄食的麻雀扑棱着翅膀仓皇飞逃,也在一瞬间攥紧了所有在场市民的心脏,让他们的呼吸为之一窒。
声音源自公园西侧的长椅区,只见一名穿着鲜艳碎花衬衫、显然是刚结束晨练的阿婶瘫软在地,她用双手死死撑着身后的草坪,试图支撑住自己不断颤抖、几近虚脱的身体。
她枯瘦如柴的手指剧烈地哆嗦着,直直指向不远处的一张绿色长椅,脸上早已血色尽褪,惨白得如同糊窗的棉纸,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破碎不堪,断断续续:
“死……死人了!天啊!快、快来人啊!这里……这里死人了!”
周围的市民被这骇人的尖叫和呼喊所吸引,从四面八方迅速涌来,很快便在那张长椅旁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一时间,压低的议论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因震惊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恐慌的嗡嗡声,先前那份闲适热闹的氛围荡然无存,整个公园瞬间陷入了一种无措的混乱。
已经有人手忙脚乱地去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拿起话筒试图拨打报警电话,却因为过度紧张而手指打滑,几次才按对号码。
现场有几个相对胆大的年轻人互相使着眼色,试探着想要上前看个究竟,立刻被身旁胆小的同伴死死拽住胳膊,连连摇头摆手,惊慌地后退。
每一个人脸上都清晰无误地写满了惊惧、茫然与深深的困惑,没有人能够理解,在这样一个充满生机、弥漫着日常烟火气的美好清晨,何以会陡然上演如此血腥可怖的一幕。
急促而尖锐的警笛声很快由远及近,穿透尚未完全散尽的薄薄晨雾,最终戛然而止在维多利亚公园的入口处。
陆振霆和苏晴带领着周法医以及现场勘察组的几名警员,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入公园。
蓝色的警戒带被迅速拉起,如同一条无形的屏障,将焦急、好奇而又惊恐的围观人群有效地隔离在外。
训练有素的警员们开始耐心而坚定地安抚情绪激动的人群,努力维持着现场基本秩序,为勘查创造空间。
苏晴深吸一口气,穿过熙攘嘈杂的人群,踩着略显湿润的草坪,快步走向那张焦点所在的长椅。
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心头像是被重锤猛地一击,瞬间沉了下去——
一名老年男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斜靠在长椅的椅背上,双眼紧紧地闭着,面部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骇人的苍白色,如同被漂白过一般。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那里赫然插着一把银光闪闪、样式普通的水果刀。
刀刃的大部分都已没入身体,只留下一截短短的刀柄突兀地露在外面。暗红色的、近乎发黑的血液正从伤口处不断地、汩汩地流淌出来,彻底浸透了他身上那件浅色的棉质衬衫。
血液继而滴落下来,在长椅的木质板面上汇聚成了一小片已经开始凝固的、暗褐色的血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景象惨烈得令人窒息。
男子的双手无力地自然垂落,手肘却恰好抵在膝盖上,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试图保持坐姿。
在他的身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样式极为老旧的收音机,塑料外壳上布满了磨损的斑驳痕迹。
此刻,它竟然还在断断续续地、执拗地播放着悠扬婉转的粤剧选段,那凄美缠绵的唱腔与眼前极度血腥的死亡场景形成了强烈到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深切的悲凉。
“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陆振霆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在苏晴身后响起。
他紧锁着眉头,眼神锐利如捕捉猎物的鹰隼,迅速而仔细地扫视着现场的每一个细微角落,不放过任何可能成为线索的蛛丝马迹。
常年负责重案侦察的他早已习惯了面对各种血腥场面,但每一次目睹一条鲜活生命的无辜逝去,他心底那份沉重的责任感与愤怒依旧难以抑制。
旁边一位穿着白色太极练功服、须发皆白的刘阿伯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他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把收拢的太极扇,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充满了惊魂未定的颤抖——
“是…是张阿伯,他叫张启山,是我们这公园里的老常客了,几乎每天早上雷打不动都会过来,坐在这里听听粤剧,有时候也跟老伙计们下下棋,这儿的人都认识他……”
“张阿伯为人特别和善,脾气好得那是没话说,几乎从来没跟谁红过脸吵过嘴,跟公园里这些老朋友们关系处得都非常好……这、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被人给害了……”
刘阿伯说着,情绪愈发激动,眼眶迅速泛红,浑浊的泪水在布满皱纹的眼角里不断打转,声音哽咽,里面饱含着真挚的惋惜、痛苦与巨大的不解。
周法医默默蹲下身,熟练地戴上白色的乳胶手套,开始对尸体进行初步的检查和记录。
苏晴也立刻戴上手套,在长椅边蹲下,屏息凝神,开始仔细勘察现场的每一个微小细节。
死者张启山看上去大约六十多岁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且略显稀疏,身材瘦削,身上的衬衫和长裤虽然普通,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连褶皱都很少,透着一股老派人特有的体面和讲究。
他衣服的口袋看起来平整,并无被翻动拉扯的凌乱痕迹,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指针式的老旧机械手表,表盘上的时针和分针静静地停在了八点十分这个刻度的位置。
他右手无名指上则戴着一枚样式朴素、颜色暗淡的金戒指,款式极为老旧,显然,这起案件并非图财害命的抢劫杀人。
苏晴的目光敏锐地落在死者自然垂落的右手上,他的手指紧紧地蜷缩着,握成了半拳,指关节因为僵硬而显得突出,那姿态仿佛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正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尝试掰开那已经僵硬冰冷的手指……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略显发皱的纸条,悄然显露了出来。
整整齐齐的纸条从张阿伯的外套内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苏晴摊开的掌心上。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白色信纸,边缘带着些许毛糙,仿佛是从某个笔记本上匆匆撕下。
纸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歪斜的字迹,笔画粗重而急促,墨迹甚至有些晕开,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与恨意。
那行字写着:“你欠我的,该还了。”
“你欠我的,该还了?”
苏晴低声重复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她眉头紧紧蹙起,目光中既有警觉也有不解,喃喃自语道:“张阿伯……究竟欠了什么?是金钱债务,还是人情?或者是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她抬起头,望向站在身旁的陆振霆,眼神中写满了困惑。
陆振霆俯身凑近,目光凝重地审视着那张纸条。
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从语气和用词来看,这极有可能是一起复仇杀人案。凶手与张阿伯之间存在某种深刻的纠葛,杀人动机很明确——就是报复。”
他迅速转向其他警员,语气果断地指挥道:“周法医组优先确定死亡时间和具体死因。现场勘查组全面提取物证——这张纸条、旁边的老式收音机、遗落在地的刀具,还有周边的脚印、指纹,一个都不要漏。”
“技术组立刻调取公园内外所有监控,尤其是靠近长椅的摄像头。侦讯组分散询问现场目击者,尽快搜集线索、固定证词。”
“明白!”警员们迅速而有序地展开行动。
有人手持专业相机,从不同角度对现场进行系统拍摄,确保尸体的位置、血迹的喷溅形态、物品的分布等所有细节都被完整记录。
有人戴着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拾取散落在地的玻璃碎片、烟蒂和其他微物痕迹,分门别类装入密封证物袋。
还有人拿出记录本,走向周围滞留的群众,耐心询问案发时段是否观察到可疑人物或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