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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赵宴,我是为你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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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七年,冬。
二月初的京城,积雪未融,一场倒春寒裹着细雪又至。
万般都是白色,唯有城北长公主府内红梅点点,在凛冽中绽出些格格不入的艳色。
府邸内外跪满了内侍与婢女。
雪落在他们肩头,凝成薄霜,却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语。
府外远远围着衣衫褴褛的百姓,怀中抱着粗糙的草席,朝府门内张望——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这位长公主的手段,年纪虽小,但心肠恶毒至极,若是惹她不快,动不动就是斩其臂,断其腿,然后活活把人熬死。
人人都知,若想得一笔横财,只需在长公主府外候着。
那位殿下心情不佳时,总有人被抬出来。
昨日,长公主夏姝裳独自纵马出府,入夜未归。
护卫寻到时,人已落进护城河的冰窟,捞上来时气息奄奄,浑身被冻得青白。
太医令张思第三次搭脉,指下的脉搏微弱得几近于无。
他收回手,额上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云姑娘,”他声音发颤,“殿下寒气已侵心脉,加之溺水时辰过长……恐、恐难回天。”
话音未落,满屋的医官齐刷刷跪倒一片。
立在床侧的青衣侍女猛转过身,眼底寒光凛冽:“大胆张思,你竟然敢诅咒殿下,该当何罪?!”
“下官不敢妄言!”张思以额触地,“只是殿下此症,非药石可医,除非……除非神仙下凡。”
“神仙?”小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若殿下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便去与外头那些卖草席的做伴。黄泉路上,也算成全了你们医者仁心。”
“姑娘饶命——”
求饶声未落,榻上之人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小云倏然回头,扑到床边:“殿下?”
没有回应。
夏姝听得不是很真切,只感觉到身边有低低的抽泣声。
脑子里突然多了些记忆,看上去应该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的,并不全面,只是断断续续。
她也清楚了,自己大抵是穿了,而且是穿进了她自己要做的专题,自己还成了史料里娇纵跋扈结局国破家亡被悬尸城楼的晚照国长公主夏姝裳。
今年16岁,因落水而病重,如今她恰巧在她咽气时穿了过来。
但方才那一动,张思也看见了。
他脑中急转,忽然想起一桩旧闻,咬咬牙,匍匐上前:“姑娘,或许……还有一人可试。”
“谁?”
张思抬头,小心翼翼地吐出一个名字:“赵……赵宴。”
小云脸色一变。
赵宴。那个被殿下弄进府里折辱了半年有余的敌国质子。
殿下此番落水,正是因前日欲唤他陪同赏雪遭拒,一气之下独自出府所致。
“他?”小云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质子,能懂医术?”
“下官曾听闻,”张思压低声音,“赵质子在故国时,曾随宫中御医学过些许岐黄之术,尤擅寒症急症。且他既为殿下所恼,若此番能救殿下,或可戴罪立功……”
小云盯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公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良久,她寒声道:“带他进来。”
不过片刻,两名内侍架着一人拖入室内。
满屋医官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赵宴,却已几乎看不出人形。单薄的衣衫被鞭子抽得稀烂,露出底下交错的新旧伤痕,有些已溃烂化脓。
他垂着头,墨发凌乱地黏在惨白的脸颊上,手腕处被粗糙麻绳勒出的血痕深可见骨。
小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赵宴,你若能救下殿下,昨日之事我可替你美言几句。”
被架着的少年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苍白,狼狈,却意外地清晰俊朗。
他唇色很淡,只有那双眼睛——漆黑,深不见底,此刻正静静地望向榻上昏迷的公主。
而后他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
像是一个荒诞的笑。
“休想。”他说
小云冲到面前,扬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气得浑身发颤:“赵宴,你别不知好歹!”
满屋跪着的太医令们倒吸一口凉气。
小云转头对外厉喝:“来人!将这些没用的蠢货全都拖下去,处死!”
“姑娘饶命啊!”
“殿下!殿下开恩——!”
哭嚎哀求瞬间炸开。
一名内侍凑近小云,低声问:“那赵宴也要……”
小云狠狠瞪他一眼:“蠢货!你想害死我吗?把他拖下去,‘好好伺候’!”
内侍立刻会意,朝架着赵宴的人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床榻上传来一声轻咳。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已被拖到门槛的张思太医令猛地挣脱,连滚带爬扑回床前。
小云已先一步扑跪在榻边,声音带了哭腔:“殿下!殿下您醒了?!”
夏姝裳缓缓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古色古香的床帐、雕花、还有眼前这张陌生的、泪痕交错的少女脸庞——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张思连忙搭脉,脉象平稳,甚至有力,他重重的舒出一口气:“活了,殿下活了,天佑殿下啊!”
闻言屋子里的众人纷纷跪下,赵宴失去侍卫的搀扶,直直的跪倒在地。
夏姝此刻正侧着头,目光恰好与倒在门口的赵宴相视。
“殿下,您感觉怎么样了?”小云小心翼翼地问,想扶她坐起。
夏姝裳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
小云连忙转身倒来温水,小心喂她喝下几口。
温水润过,总算能出声了。
“……谢谢啊。”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小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惊骇,慌忙跪下:“殿下恕罪!”
底下众人也纷纷伏地,大气不敢出。
夏姝裳有些茫然地摆摆手:“你们起来吧,又没做错什么。”
众人迟疑着,面面相觑,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才窸窸窣窣地起身。
“都出去吧,”夏姝裳揉了揉额角,“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
等人走后,她见小云还侍立在一旁,“你也先出去吧。”
小云似有不解,但也没有说什么,“那殿下先好好休息,婢子先去为殿下准备吃食。”
夏姝裳点点头,微笑着送她离开。
小云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终是合上了门。
等脚步声远去,夏姝裳才松了口气。
她掀开被子,赤足下床,轻轻推开一丝门缝朝外看,确认无人,才回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史料记载,晚照国长公主夏姝裳应死于国破之时,怎会十六岁就夭折?她一生确有两个大劫,十六岁这次落水,史书明确记载是被赵宴所救。
可刚才……赵宴分明说了“休想”。
是她改变了节点?即便赵宴不救,她也活了下来。
走完剧情,是不是就能回去?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如今她十六岁,离史书上的死期还有五年。这五年,她得活下去,起码要保证自己是顺应历史,这样回去的几率要大些,而且既然来了,可可以更好的了解赵宴,为她的专题锦上添花。
想着如果这次专题做得好,她就可以升职加薪,坐拥美好人生,想想就已经乐不思蜀了。
她心中一寒,刚才在昏迷中,记忆碎片里她看见了夏姝裳的马失控,她摔了下来却没有摔进冰湖,发疯的马冲进了冰湖但是她却先行跳马摔在了岸边。
但是当她艰难站起身时,身后一双手却将她推了下去。
思之令人窒息,不思也是,有人要害她啊!
虽然以原主夏姝裳平日的所作所为,有人寻仇再正常不过,但真落到自己头上,还是令人窒息。
她可不能被这些人给害了,自己的命是要交到赵宴手里的。
……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接着是叩门声。
“殿下,奴婢准备了吃食。”
“进来。”
小云领着几名婢女进来,将几样清淡精致的粥点小菜摆在桌上。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要扶,夏姝裳却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了。
小云的手顿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我自己来。”夏姝裳自己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她是真的饿了,也顾不得许多,慢慢吃了起来。
小云在旁边看着,眼圈又红了,声音哽咽:“殿下如此金贵,却遭这样的大罪……都怪那赵宴!若不是他,殿下怎会……”
夏姝裳听到“赵宴”二字,动作顿了顿,又想起方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根据原主记忆和史料,赵宴日后虽是一国之君,杀伐果断,但如今只是敌国质子,只因与长公主有一面之缘,原主见他生得好,便向皇兄要到了公主府。起初是当宝贝新鲜着,即便赵宴冷淡以对,她也照样喜欢。
可人心易变,何况是夏姝裳这般被宠坏了的性子。
赵宴一而再再而三的冷漠,终究让她失了耐心。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得不到,毁了便是。
赵宴在她手里,竟也熬过了一个月的好光景,已算是奇迹。
她越是想要他低头,他越是脊梁挺直。
于是,折辱便开始了,无穷无尽。
可无论怎么折磨,赵宴似乎还是那副样子,沉默,隐忍,眼神深幽,让人看不透,也……更让人想摧毁。
“小云,”夏姝裳放下勺子,忽然问道,“赵宴现在何处?”
小云脸色一白,低声道:“奴婢已让人将他关进柴房了……殿下放心,定会好好教训。”
夏姝裳抬起眼,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带他来见我。”
她又想起刚才他那副样子,随即改口:“带我去见他。”
小云惊诧:“殿下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若是想见,我叫人将赵宴带来就是了。”
夏姝裳站起身来,握住她的手,小云却往后一缩。
“怎么了?”
小云摇摇头,声音更低:“奴婢手凉,怕冰着殿下。”
夏姝裳收回手,语气放缓了些:“带路吧。”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