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相识 同途探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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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翎稳住身形，小心地将掌中雏鸟放回荷叶包，又将另外几只往里拢了拢，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晨露。
她这才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的人。他仍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几乎融进身后飘摇的花雾里，只有那双眼睛——像她曾在娲皇谷深处见过的最冷的玄玉，清透，却也疏离。
“我叫温翎。”她弯起眼睛，拍拍身边桃枝上一点空位，“羽毛的翎。你呢？也是来看这片‘病’了的桃林吗？”
谢清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她怀中的荷叶包。那些雏鸟细弱的生机，在她周身那股温润平和的暖意包裹下，正逐渐安稳。
“谢清晏。”他报出名字，声线平稳无波，“奉师命，探查此地异象。”
“清晏……河清海晏？”温翎念了一遍，笑意更深，“好名字。听起来就很可靠。”
她从枝头轻盈跃下，鹅黄裙摆在纷扬花雨中荡开一小圈涟漪，落脚处竟未惊起半点尘埃。怀中雏鸟们也只是轻轻咕哝几声，便又安睡。
谢清晏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这少女落地时气息浑然天成，竟与周遭草木呼吸隐隐相合，这不是寻常修士能做到的，倒像是……
“你说异象，是指这些桃树开得太疯，还是……”温翎走到一株桃树旁，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眉心微蹙，“它们底下那股乱窜的、快要喘不过气的地脉灵气？”
谢清晏眸光微凝。
她果然能感知到。
“皆有。”他言简意赅，“表象繁盛，内里紊乱。‘春寂’之兆，往往如此。”
“春寂……”温翎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在树干上画着圈，“我这一路走来，也见过几处类似的。草木枯荣失序，溪泉时涨时涸，鸟兽躁动不安。像是……像是天地睡着了，在做一场混乱的梦。”
这个比喻让谢清晏多看了她一眼。
“你去过何处？”他问。
温翎报了几个地名，都在青峦镇方圆百里内，其中两处，正是巡山弟子此前上报有轻微异常的地点。
“你呢？”她反问，眼睛亮晶晶的，“谢……道长？你是哪个宗门的呀？专管这种天地生病的事儿吗？”
“玄渊宗。”谢清晏略一停顿，“并非专管，遇上了，便需查清。”
“玄渊宗……”温翎若有所思，随即展颜，“没听过。不过你刚才那一剑，真的很厉害！我还从没见过谁把剑气用得那么……嗯，贴心！”
再次听到“贴心”这个形容，谢清晏搭在剑柄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又蜷了一下。
“你怀中灵禽，”他移开话题，目光落在荷叶包上，“为何不送归原巢？”
“原巢太高了，而且有点松脱。”温翎苦恼地皱皱鼻子，指向桃林深处一株格外高大的老树，“我本来想用藤蔓编个新巢挂上去，刚找到合适的藤条，就困得睡着了。”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让谢道长见笑了。”
“无妨。”谢清晏道，“我可送你至树下。”
“真的？”温翎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会不会耽误你办正事？”
“顺路。”谢清晏看向她方才所指的方向，那正是灵玉感应微热指向的方位，“我也需往那边探查。”
“太好了！”温翎立刻笑起来，抱起荷叶包，“那我们一起走！我跟你说，这林子可大了，昨天我还差点迷路呢……”
她一边带路，一边絮絮说着这两日在林中的见闻。哪处的野莓最甜，哪片苔藓下藏着清冽的泉水，又在哪里看见松鼠慌张地搬运过冬存粮——明明才初春。
她的声音清软，语调起伏，带着一种天生的、令人放松的亲和力。谢清晏大多时候沉默听着，只偶尔在她询问时，简短回应一两句关于地脉、灵气运转的见解。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花雨之中。
谢清晏依旧步履恒定，周身三尺剑气自然流转，拂开落花。温翎却似乎很喜欢这些花瓣，有时会故意放慢脚步，伸手去接几片，或是侧耳去听风吹过不同树梢时细微的声响变化。
跟在她肩头的那只碧色小兽，此刻已经轻巧地跳到一旁的树枝上，与重新缩回谢清晏袖中、只露出半个脑袋的玄霜，保持着一种奇异的、不远不近的距离。碧缕（温翎方才随口叫出了它的名字）的尾巴尖儿时不时轻轻晃动，翡翠光晕流转；玄霜则静静看着，冰蓝眼瞳偶尔眨动。
走出一段，温翎忽然停下。
“谢道长，你听。”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清晏驻足。风中除了花叶摩挲，隐约传来极细微的、断续的“汩汩”声，像是水流被什么堵住了，挣扎着想要通过。
“是那边一条小山溪。”温翎压低声音，“昨天水流还很通畅的，声音不是这样。”
她引着谢清晏拨开一丛开得过于密集、以至于有些萎靡的杜鹃，眼前出现一条宽不过三尺的溪流。溪水确实浑浊了许多，水面上漂浮着些许不正常的泡沫，流速滞涩。溪底可见的卵石上，附着了一层灰败的、类似苔藓却又毫无生气的物质。
“是这里了。”谢清晏目光沉静。灵玉的微热在此处明显增强了一分。他走到溪边，并未贸然触碰水面，而是并指虚点，一缕极细的剑气探入水中。
剑气入水，那层灰败物质仿佛受到刺激，微微蠕动了一下，竟试图沿着剑气反向侵蚀！
谢清晏眉头微蹙，剑气倏然变得锋锐，将那一缕试图攀附的灰气斩断。灰气消散，发出极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嗤”声。
“这是什么？”温翎蹲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不像妖气，也不像毒。”
“似是一种‘淤塞’。”谢清晏收回手，若有所思，“非生灵，亦非死物，更像……天地灵气运转不畅，沉积污浊所化的‘垢’。”
“垢？”温翎歪头想了想，伸出手指，指尖泛起极淡的碧色柔光，小心地靠近水面。
“小心。”谢清晏出声提醒。
“没事，我试试。”温翎将指尖碧光轻轻点入水中，并未触碰那灰败物质。碧光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温柔晕开。神奇的是，碧光所到之处，溪水似乎清明了一瞬，那“汩汩”的堵塞声也微弱了些许。但碧光很快消散，一切又恢复原状。
“我的力量好像能让它‘舒服’一点点，但除不掉根本。”温翎收回手，有些沮丧，“它卡在这里，这条小溪和它连着的地下小水脉都会越来越难受，周围的树木花草时间长了也会没精神的。”
谢清晏看着她指尖未散的碧光，又看向溪水。
“需寻其源头，或疏导，或净化。”他站起身，“此地‘垢’不算深重，暂可标记，容后处置。先送你安置灵禽。”
“嗯！”温翎也站起来，拍拍裙摆，“找到鸟巢，我也来帮你找这些‘淤塞’的源头！两个人找，总快些。”
谢清晏未置可否，只是转身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那株高大的老桃树已在望。树下落花积了厚厚一层，宛如粉毯。
温翎仰头寻找合适的枝杈，谢清晏则目光扫过四周。此地灵气紊乱之感更为明显，老桃树自身的生机也显得有些外强中干，花开得绚烂，根系处的土地却隐隐透出不健康的灰白。
“就那里吧！”温翎选定一根粗壮且分叉的侧枝，从腰间解下几段柔韧的青藤——正是她之前采集的。她抱着荷叶包，身形轻盈如羽，几下便攀上枝头，开始熟练地编织起简易的鸟巢。
谢清晏站在树下，目光掠过她灵巧翻飞的手指，掠过她专注的侧脸，最后，落在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毫无饰物的纤细脚踝上。
以及，她腰间悬挂的一枚不起眼的、形似半片蛇鳞的淡青色玉佩。玉佩纹路古拙，此刻正随着她灵力的轻微调动，流转着极淡的、与她那碧色柔光同源的气息。
玄霜从他袖中完全钻了出来，蹲在他肩头，仰着小小的脑袋，冰蓝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树上忙碌的温翎，或者说，盯着她腰间那枚玉佩。
树上的碧缕似有所感，也低下头，碧莹莹的眼睛看向玄霜。
两只小兽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
这一次，谢清晏清晰地感觉到，玄霜周身那天然的寒意，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尽管微小，却真实存在。
他收回目光，心中那口古井，井壁上的冰裂细纹，仿佛又无声蔓延开些许。
树上，温翎已将鸟巢编好，小心地把几只雏鸟挪进去，又摘下几片宽大的树叶松松盖上。
“好啦！”她满意地拍拍手，低头冲树下的谢清晏笑道，“它们安全了。我们接下来往哪边走？去找这条山溪的源头，还是……”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老桃树根系处那片灰白的土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一小块！紧接着，一股比溪水中浓郁数倍的、令人不适的灰败气息猛地涌出，并非袭向任何人，而是直扑那刚编好的鸟巢所在枝干！
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枯脆弱！
“不好！”温翎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扑过去护住鸟巢。
与此同时，谢清晏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隔空向那涌出的灰败气息中心一点。
一道凝练如针的冰冷剑气激射而出，精准地刺入气息核心。
“噗”一声闷响。
灰败气息剧烈翻滚，仿佛被刺痛般猛地收缩，旋即更凶猛地扩散开来，竟化作数道灰索，缠向温翎的脚踝与鸟巢所在的树枝！
温翎轻喝一声，指尖碧光大盛，化作数道纤细绿芒斩向灰索。绿芒与灰索接触，发出“滋滋”声响，灰索被灼烧般断开，但断口处立刻又有新的灰气滋生，源源不绝。
而树枝，已在灰气侵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鸟巢摇摇欲坠！
谢清晏眸光一冷。
他终于拔剑。
并非全剑出鞘，只是剑身滑出半尺。
一道清冽如月华的弧形剑气横扫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极致锋锐的切割，与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冻结万物的“静”。
剑气过处，纠缠的灰索寸寸断裂、湮灭，连带着那涌出的灰败气息源头，也被这一剑生生“钉”回了塌陷的地面之下，挣扎两下，便彻底沉寂下去。
枯萎的树枝停止了恶化。
林中重归寂静，只有被剑气余波震落的桃花，簌簌而下。
温翎半跪在枝头，一手紧抓树干，一手还维持着碧光未散的手势。她怔怔地看着下方收剑归鞘的谢清晏，又看看恢复平静的地面，最后看向安然无恙的鸟巢。
她长长舒了口气，从枝头跃下，落在谢清晏面前，心有余悸：“刚才那是……那‘淤塞’成精了？”
“非是成精。”谢清晏看向那塌陷处，目光微沉，“是此地‘病脉’已深，方才你我探查溪水，或是你编织鸟巢引动木灵生机，刺激了它，引其反扑。”他顿了顿，“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离开。”
温翎连忙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鸟巢：“它们……”
“短时无碍。”谢清晏道，“灰气源头已被暂时封住。但为防万一，你我还是速离。”
“嗯！”温翎最后看了一眼雏鸟们，转身跟上谢清晏的步伐。碧缕跳到她肩上，回头冲玄霜轻轻叫了一声。
玄霜冰蓝的眼瞳闪了闪，无声地缩回了谢清晏袖中。
两人不再言语，加快脚步向桃林外行去。
直到走出桃林，看见前方依稀的村落轮廓，温翎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紧张和浓浓的好奇：“谢道长，刚才那一剑……好像不太一样？比托住小鸟的时候，冷多了。”
谢清晏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应对不同，剑意自异。”
“哦……”温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笑起来，“不管怎样，谢谢你又救了我……和它们一次。”
谢清晏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顺手而为。”他说。
温翎却笑得更灿烂了些。她快走两步，与谢清晏并肩，侧头看他：“谢道长，你要查的事，好像和我找的‘病因’，是同一桩呢。这林子深处，肯定还有更麻烦的。你一个人……要不要找个帮手呀？”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认路挺厉害的，也能感应到那些‘淤塞’在哪里。而且，”她拍拍腰间的小布囊，“我还会辨识很多草药，万一受伤了……呃，我是说，有备无患嘛！”
谢清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少女仰着脸，桃花瓣沾了几片在发梢，眸光清澈见底，带着不容错认的真诚和一点点恳求。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林外田野的气息。
肩头，碧缕轻轻“呜”了一声。
袖中，玄霜也似乎动了动。
谢清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
“可。”
温翎的眼睛，瞬间被点亮，比身后的漫天桃色还要明媚。
“那说定了！”她伸出小指，“拉钩！”
谢清晏：“……”
他看着她悬在半空、纤细白皙的小指，沉默了两秒，终究没有动作，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诶？等等我呀！”温翎也不恼，笑嘻嘻地追上去，雀跃的声音洒了一路，“我们先去前面的村子看看吧？我打听过了，青峦镇就在那个方向，村里说不定有人知道更多……”
两人的身影，逐渐融入林外渐次开阔的田野光影中。
身后，桃花依旧纷扬。
而某种比桃花更柔软，比剑气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已悄然缠上了两根原本平行的命运之线，将它们轻轻拉向彼此，拉向那片未知的、笼罩在“春寂”阴影下的山川。
玄霜从袖口悄悄露出眼睛，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绚烂而诡异的桃林，又看了看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个身影，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淡的困惑，与一丝更淡的……依恋。
碧缕趴在温翎肩头，翡翠尾尖轻晃，映着暮色，划出温暖的光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