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梧桐，悲不眠。》红苕稀饭

2、初遇。 次日清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梧桐穿着一件半旧的浅色短袖衬衫和一条简单的黑色休闲长裤，提着自己提前打包好的行李，走出了宿舍。
　　她站在林荫道中央，最后一次回望这片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然后转身，毅然地走出了学校。
　　花溪车站冷冷清清，只有街角几家早餐店亮着昏黄的灯光。蒸笼里冒出的白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梧桐将行李放在脚边，深吸了一口清晨湿润的空气。
　　班车在六点整准时抵达，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发出沉重的喘息声缓缓停靠。
　　“去大石镇？”司机探出头问道，嘴里叼着半截香烟。
　　梧桐点点头，略显吃力地将行李提上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烟草、汗水和老旧皮革混合的复杂气息，座椅上磨损得看不清本色的绒布，无声诉说着这辆车的年岁与经历。
　　她径直走向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仿佛那里是一个可以隔绝外界视线的安全角落。
　　班车在朦胧的晨雾中缓缓启动。
　　梧桐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熟悉的街景在视野中渐渐后退、模糊。她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车子颠簸前行的节奏。
　　三小时后，太阳已经缓缓升起，炽烈的金色阳光透过车窗，毫无遮拦地洒在她的脸上，带来灼热的触感。
　　司机嘹亮的吆喝声将她从浅眠中唤醒：“各位，大石镇到了，抓紧时间下车！”
　　梧桐提着行李，有些踉跄地走下班车，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乡间特有的清新。这里的空气比城里湿润得多，也鲜活得多。
　　小镇特别热闹，像一锅刚烧开的水。挑着沉甸甸担子的农人，用乡音吆喝着水灵灵的蔬菜；摆摊的商贩脸上堆着淳朴的笑容，热情地招揽过往行人；摩托车如同灵巧的游鱼，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鸣笛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交织成一幅浓墨重彩、生机盎然的市井画卷。
　　这一切对梧桐来说，都是如此陌生而新奇，与学校里安静的氛围截然不同。
　　她小心翼翼地穿梭于这熙攘的人流中，既要灵巧地避开那些似乎毫无章法横冲直撞的摩托车，又要时刻留意脚下，生怕不小心踩到摆放在地上的农产品。几经询问和寻找，她终于来到了通往百家村的岔路口。
　　这是一条未经硬化的土路，蜿蜒伸向远方的群山，像一条褐色的丝带缠绕在翠绿的山野间。
　　路两旁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淡紫色的牵牛花攀附在篱笆上，几只土狗在路边的树荫下打盹。梧桐将行李放在身旁的石墩上，静静等待着来接应的人。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忐忑——会是什么样的人来接她？村里的条件真的如王老师说的那么艰苦吗？
　　约莫十分钟后，一阵“突突突”的轰鸣由远及近，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一个扎着利落马尾辫的年轻高个女孩，熟练地驾驶着一辆天蓝色的拖拉机朝她驶来。
　　女孩头上戴着一顶宽边草帽，帽檐下露出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穿着一身格纹工装短袖和同色系工装裤。
　　裤腿随意地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结实而匀称、被阳光晒成健康小麦色的小腿。
　　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军绿色解放鞋，嘴里悠闲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草茎随着拖拉机的颠簸轻轻晃动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潇洒。
　　当拖拉机在梧桐身边稳稳停下时，她从驾驶座上一跃而下，动作干净利落，充满活力。
　　“你好！”女孩笑着取下嘴里的狗尾巴草，“你就是我们百叶村，新来的村医吧？”
　　“嗯。”梧桐轻轻点了点头，打量着眼前这个仿佛从田野里生长出来的女孩。与校园里那些文静、白皙的女生完全不同，这个女孩周身都散发着一种阳光，自由的气息，蓬勃、热烈，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太好了！我叫夏日，夏天夏，青天白日的日。”女孩大方地伸出手，笑容灿烂，“今天我爸在乡里开会，来不了，特意派我来接你。”
　　梧桐被夏日这独特又充满画面感的自我介绍逗笑了，眉眼不自觉地弯成了柔和的月牙。“我叫梧桐。梧桐树的梧桐！”她伸出手，回握住了夏日的手。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掌心带着劳作者特有的薄茧，却给人一种奇异的、踏实的安全感。
　　“梧桐？这名字还怪好听的！”夏日说话间，已经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利落地提起了梧桐的行李，“来，我帮你把东西放上车。”
　　梧桐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装满了书籍和笔记的旧手提箱，一个塞着生活必需品的旅行袋。
　　夏日三两下就把它们稳妥地安置在拖拉机的车厢一角，动作娴熟得像是在打理自己家的物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子干练和爽快。
　　“上车吧！”夏日拍了拍驾驶座旁那个略显狭窄的位置，“这条路可不太好走，颠簸得很，你可得抓稳扶手下。”
　　“嗯，好！”梧桐依言伸手，紧紧扶住了拖拉机侧面那锈迹斑斑、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铁栏杆。
　　“来，把这个戴上。”夏日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顶草帽，样式和她头上那顶一模一样，只是边缘的麦秆色泽显得新一些，“这六月的太阳，也毒得很，可别刚来就晒中暑了。”
　　梧桐顺从地戴上草帽，宽大的帽檐顿时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凉，将她原本白皙的皮肤笼罩在柔和的阴影里。
　　“嗯！好看！”夏日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番，随即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坐稳咯，我们出发了！”
　　拖拉机在夏日的熟练操作下，发出一阵更猛烈的“突突”声，重新启动。
　　车身随之剧烈地抖动起来，那轰鸣声震耳欲聋，吓得梧桐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将扶手抓得更紧了，身体也有些僵硬。
　　“别紧张，放松点！”夏日察觉到她的紧绷，立刻用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梧桐紧握栏杆的手臂，“这老伙计只是嗓门大，走路稳当着呢！”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爽朗笑意。
　　得到安抚后，梧桐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些，注意力也开始转向拖拉机周围。
　　她这才发现拖拉机车斗里装满了各种物品：几块油纸包好的新鲜生猪肉、几大桶金灿灿的菜籽油、几大包叠得整整齐齐的儿童衣物，还有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白色泡沫箱。以及其它的生活用品。每一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这些都是给村里捎带的。”夏日看穿了她的疑惑，提高嗓门解释，“我每周都得来县里赶一趟集，帮大家统一采购些东西。喏，你看，这简直就是我们村的‘流动便民超市’！”
　　“嗯对了？”夏日突然想起了什么，将拖拉机缓缓停在了路边的树荫下。浓密的树荫像一把大伞，顿时带来一阵清凉。
　　她起身，打开了那个让梧桐最好奇的白色泡沫箱。令人惊讶的是，里面竟然是满满的冰块，而冰块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二十几支“棒棒冰”，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夏日麻利地取出一支粉色的，双手稍一用力，“咔”地一声将其掰成匀称的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梧桐：“来，梧桐，给你！这天气太热了，吃半根棒棒冰解解暑，可舒服了！”
　　“谢谢，”梧桐礼貌地接过，冰凉的触感瞬间从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周身的燥热。她小心翼翼地轻轻咬了一口，一股甜丝丝的草莓味混合着冰凉的冰沙感在口中迅速化开，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瞬间就将积攒的暑气冲刷掉了大半。
　　“好吃吗？”夏日自己叼着另一半，转过头来，满是期待地看着她。
　　“嗯，很好吃。”梧桐轻声说，心底某一处微微松动。这是来到这片陌生土地，接收到的第一份、毫无保留的甜意。
　　“好吃就行！”夏日这才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自己的那半支，笑得更加灿烂了，“好了！补给完毕，我们继续出发吧！”
　　“嗯！”梧桐心中的那份忐忑与不安，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半支棒棒冰的甜和夏日阳光般的热情，融化了大半。
　　拖拉机再次“突突”地启动，沿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蜿蜒土路，稳健地向前行驶。
　　夏日一边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一边吃着棒棒冰，热情地介绍着村里的情况：“我们村啊，虽然偏是偏了点，但乡亲们都特别热情。王大爷家的梨子可甜了，李婆婆做的霉豆腐那是一绝……”她的声音伴随着拖拉机的轰鸣，在这条通往群山的道路上飘荡，为这段旅程增添了别样的韵味。
　　梧桐侧头看了眼身旁这个被阳光眷顾、开朗而真挚的女孩，又望向车前方那连绵起伏、仿佛在迎接她的青翠山峦，感受着混合了泥土、青草和野花芬芳的清风拂过面颊。
　　她再次轻轻咬了一口手中那半支快要融化的棒棒冰，那冰凉的、纯粹的甜意，仿佛不止滋润了她干渴的喉咙，更一丝丝、一缕缕，稳稳地渗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或许，这里真的能成为她逃离过去、安放身心的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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