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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颜面扫地的鬼 第二天辰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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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夜色最后的一抹墨蓝被天边的一道鱼肚白划开,曙光漫过天际。
郁雪栀正和水云浊坐在庭院喝茶。
这幽墟跟郁雪栀所想的大相径庭,说是在人间也不为过,真真是做鬼也风流!
郁雪栀得知阴差和鬼吏并不相同,阴差是任何亡魂都可去竞选担任,每月的俸禄就是阴德。而鬼吏必须是生前就有大功德者才可担任,说是由上面的人直接挑选出来,这类亡魂自然不缺阴德,但在幽墟会更为自由。
“咱们这的鬼吏是修了隐身术法吗?找他办个事十回有九回摸不着鬼影。我怀疑他是不是在忘川底下摸鱼呢!这差事给我,我保证天天准时点卯——”
水云浊说得口干舌燥,拿起手边的茶一饮而尽,继续未说完的话。
“然后坐那儿给骸生花浇开水,反正也比他强!”
郁雪栀被逗笑。
昨晚他实在没忍住,询问是否是因为自己长得太过骇人,所以他每次一笑就导致水云浊呆愣住。
水云浊震惊,水云浊不解,这鬼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对自己有误解。
水云浊面无表情否定郁雪栀的担忧:“道友,若你这般相貌也算‘骇人’,那在下只好再死一死,去阎罗殿前问问,是不是轮回道出了岔子,才让我等庸脂俗粉污了你的眼?”
这话虽然听上去怪怪的,但郁雪栀放心了,若是真顶着个丑陋至极的样貌吓到旁的鬼,那当真是罪过。
郁雪栀为水云浊满上茶,刚想将茶盏递过去,一声巨响在耳边炸起,吓得他手一抖,茶水洒了满身。
灾难般的撞击之后,烟尘弥漫,郁雪栀额角跳了跳,这茶看来是喝不成了。
在那尚未平息的尘埃中心,一个身影撕开烟幕走了出来。
郁雪栀望过去,嚯,好一个俊俏少年郎!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眉目清朗,马尾高高束起,一袭浅蓝色云纹劲装虽略显风尘,却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恰到好处。
郁雪栀没忍住掐了个净诀,那少年却在朝他走来。
完了完了,自己使用灵力是不是被发现了!
水云浊蹙了蹙眉,操控骨椅挡在郁雪栀身前,少年停下不再前进,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块玄墨玉佩,往里注入了一点灵力。
玉佩幽光一闪,一缕红丝漫出,不断向前,水云浊看着那缕红丝向自己延伸,径直穿越了自己,低头看去,红丝已从背后透出,水云浊一惊,赶紧闪到旁边。
红丝在空中蜿蜒,最终停在了郁雪栀面前。
郁雪栀感到新奇,不禁抬手触碰红丝,红丝触及他指尖的刹那,温柔地缠绕而上,一股暖意顺着指尖传遍他的身体。
嗯?这红丝是不是在蹭他的手?
见状少年收起注入其中的灵力,玄墨玉佩黯淡下去,红丝也在空中消散。
郁雪栀捻了捻那根被红丝触碰过的指尖。
少年向前一步,双手高捧玉佩,右膝点地,神色恭敬地望向郁雪栀:“在下长夜街鬼吏洛苑夷,奉命将此物献给仙君。”
嚯!水云浊嘴里那个干啥啥不行的鬼官,居然是这么个俊俏小郎君!
郁雪栀期待:“你可认识我?”
“不认识。”
郁雪栀失望。
“那是谁命你前来的?”
洛苑夷嘴唇紧抿,随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昨日他收到一只纸鸦,上面传讯让他寻找一个人,玉佩对那人会有感应,找到后务必护他周全。
于是,他白日行走在长夜街,掌心托着玄墨玉佩,幽光荡开,一个一个感应着滞留此地的亡魂。
待到暮色四合,他便转入鬼魂聚居的陋巷深院寻找,结果好巧不巧撞见几只犯病的亡魂,正撕扯着同类的肢体企图拼凑己身。
迟迟找不到人,原本就烦,结果还被绊住脚,耽搁时辰。
洛苑夷二话不说,双指一并,灵力如网,顷刻间将那些犯事的鬼魂尽数缚住,押解至巡值的阴差手中。待交接完毕,天际已透出青灰色的曦光。
洛苑夷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继续在自己的辖区内寻找。
好了,能找的都找了,洛苑夷面无表情。
哦,不对,还差一只鬼。
灵力急转,他身形化作一道流影,朝着目标疾掠而去,结果灵力一个岔乱,脚下倏地一空,接下来便是郁雪栀和水云浊所见的那一幕。
看到玉佩对那宛若仙人的鬼产生感应,洛苑夷心头浮起大大的疑问。
这鬼谁?
真不怪他困惑。
按幽墟铁律,所有灵魂必会经过长夜街,而入长夜街者,必先登记在册,若不上册,便无法踏入下一站。
那间小木屋里存放的登记玉简只是上册,只有记名的作用,下册他一直随身携带,其中清晰地记载着长夜街范围内所有灵魂的来去踪迹,何时抵达,何时离去,无不详尽。
他照着玉简找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确实实没有眼前这只鬼的半分信息。
洛苑夷不敢说,不敢问,好奇心会害死鬼。
郁雪栀没等到下文,也不为难他,上前想先扶起这位少年,让一个大功大德的鬼吏向一个罪念深重的鬼魂下跪,他何德何能啊。
结果洛苑夷纹丝不动。
“请仙君先收下玉佩。”
郁雪栀只好拿起,玉佩入手冰凉,由玄墨灵玉雕刻而成,色如永夜,一条形态矫健的五爪冥龙盘踞成环,龙首微昂,口衔骸生花,深青色的穗子缀在下方,其中捻入了数缕金丝线,玉佩背面刻着“阳殁有数,冥龙无终”八个字。
郁雪栀看这玉佩并没有对他造成伤害,便悬在腰间,意外地与他周身气息相合。
别说,还挺好看。
***
水云浊满脸阴沉,瞪着洛苑夷:“你怎么还在这?”
自郁雪栀接过玉佩后,这人便十分自觉地起身,径自在一旁坐下,面对质问,眉梢一挑,理直气壮道:“自是奉命办事。”
水云浊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东西不是都送到了?怎么,还需要我们敲锣打鼓欢送你?”
洛苑夷接过郁雪栀递来的茶,吹了吹气:“谁跟你说我只是来送东西的?”
茶盏刚凑到唇边,动作却蓦地一顿。
等等,这杯子……方才是不是尘土漫天来着?
洛苑夷眼皮微抬,正巧看到一旁的郁雪栀指尖灵光一闪而逝,正偷偷对着茶具掐净诀,还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洛苑夷默默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嗯,他什么都没看见,他瞎。
于是安心地啜了一口茶。
郁雪栀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些凝固,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奇怪的氛围:“二位可是旧识?”
“不认识!”
“谁跟他是旧识!”
郁雪栀:“……”
这说不认识谁信!不像素不相识,倒更像是有着八百年的陈年旧账。
郁雪栀抬眼,对上水云浊愈发阴沉的脸色,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他还是安安静静当个背景板吧。
水云浊狐狸眼微转,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指尖在扶手上轻叩:“洛小鬼,最近公务可还繁忙?”
洛苑夷皱眉:“什么?”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这狐狸竟会关心他?
水云浊换了个姿势,单手支头,眼神缱绻得能溺死人:“处理那些举报想必很是焦头烂额吧?”
听完后洛苑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双眼圆睁,右手“啪”地一拍桌面,腾地站起身:“是你搞的鬼?!!”
他就说最近怎么总有些糊涂鬼把纠错簿当成登记册,明明他已经将玉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了,流程简单到阴差带着就能完成,结果这段时间老是收到举报。
洛苑夷气得说不出话。
水云浊不紧不慢:“我猜从昨日至今,你还没回去瞧过吧?”
话音未落,洛苑夷已化作一道流光离去。
郁雪栀好奇道:“阁下这是做了什么?”
水云浊心情大好地掸了掸衣袖:“没什么,不过是昨日顺手将登记玉简藏起来了而已。”
郁雪栀:“……”
好一个顺手,果然,这二位绝对有仇。
“阁下当真是……足智多谋。”
水云浊操控着骨椅往院门口滑去,语气轻快:“碍眼的总算走了,时辰正好,咱们也该去长夜街了。”
郁雪栀连忙跟上。
昨夜郁雪栀身上那冲天的业障和怨气实在太过骇人,把整条街的鬼魂都吓得不轻,今日的长夜街相较平常略显冷清,只有胆子大些的鬼还在摆弄着摊位。
乍一看长夜街与凡间的集市并无二致,道路两旁摊位林立,茶馆酒楼一应俱全,只不过摊主店家多是些缺胳膊少腿的鬼魂,往来流通的也不是银钱,而是阴德。
失了忆的郁雪栀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更何况这还是只有死后才能来到的幽墟!
郁雪栀左瞧右望,一双眼睛忙个不停,可惜双手还推着水云浊的骨椅。
“道友不妨自行逛逛?”水云浊抱歉道,“水某还有些琐事要处理,怕是不能相陪了。”
“无妨,阁下请便。”
眼见水云浊施施然作了个揖,转身没入街角。
郁雪栀向来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性子,刚醒来时确实着急想弄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又丢失了什么记忆,可如今既已确认自己死去,生前的种种反倒没那么要紧了。
横竖都是死过一回的人,四舍五入就当自己提前喝了孟婆汤,还省了排队的功夫。
郁雪栀悠哉地逛着,虽说鬼魂早已没了饥饿的烦恼,但还是想满足一下口腹之欲,也不知道幽墟特产的糕点会是什么滋味。
可惜逛了大半条街,连个卖吃食的铺子都没见着。
沿途摊贩摆的物件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主要是模样不够精巧,倒是有几家接受以物易物,奈何他除了一身衣衫其他什么也没有,只得作罢。
说来也怪,这些鬼的视线怎么总是往他身上飘。
“你觉得这支怎么样?”
“一般般,我感觉这支更好看,你试试?”
“怎么样怎么样?适合我吗?”
郁雪栀循声望去,前方铺子围着一群女鬼,能让姑娘们这般雀跃的定是好东西。
那群女鬼早就注意到了郁雪栀,姿容如玉,状若神仙,见他缓步走来,个个面颊飞红,你推我搡地让出一条道。
这是间首饰铺子,琳琅满目的发饰看得鬼眼花,郁雪栀想起自己曳地的头发,实在是不方便,便细细挑选起来。
铺主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婆婆,就是胸口开着个窟窿,见郁雪栀过来,眼中精光一闪,这单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瞧这通身的气度,四肢又齐全,阴德定然丰厚得很!
“公子可是要送心上鬼?”老婆婆热络地推荐,“这些都是姑娘家最时兴的款式。”
郁雪栀摇了摇头:“我自己用。”
老婆婆笑容一僵,瞥见他及地的长发,顿时失了兴致:“那您自个儿看吧。”
郁雪栀不以为意,终于在角落找到一支款式简单的木簪,他将发簪放在阴德符契上,符契却毫无反应,又试了一次,依旧没有运转。
老婆婆眯起眼睛:“这位公子,该不会是连这点阴德都拿不出来吧?”
郁雪栀恍然,他初来乍到,哪里来得及积什么阴德。
这下可好,怕是要成为长夜街首个因买不起发簪而颜面扫地的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