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守则》一点万

2、想要结成契约 澜生借

　　澜生借助水流，将贺鸿年连带着木板推上沙滩。自己则挑了个稍远的位置坐下，确保尾部浸在海水里。

　　浪花涌到沙滩上，一下一下没过贺鸿年的小腿。

　　澜生的视力好极了，远远的，他看到一只飞虫停在贺鸿年的眼皮上，没过一会儿，又停到鼻梁中间。

　　他看了一会儿，视线移到贺鸿年苍白发皱的嘴唇上。浸透水的衣物皱巴巴地黏住贺鸿年身体，腿上还破了一个洞，实在是很不美观。

　　眼前的贺鸿年和他印象中的差别有些大。他不由地忆起上次见到贺鸿年的场景。

　　实际上，在今天之前，他并未见过贺鸿年真人。

　　望潮市的沙滩上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怪东西，他就是从那玩意上认得贺鸿年的。

　　大概几年前，原本光洁的沙滩上忽然立起一块巨大的、四四方方的黑色物体。

　　每每到了晚上，它蓦地亮起，大的、会动的人出现在上面，嘴唇开合，发出被放大了数倍的声音，混着嘈杂的音乐，沉沉地压过来。

　　起初澜生如临大敌，认为那是人类用来震慑海洋生物的，于是把活动范围又后撤了些。

　　可苍月不听他的警告，总是偷跑去海岸边瞧。一来二去，左右苍月也没出什么事，他也就放松了警惕。

　　后来，苍月甚至拖着他一块儿去。

　　苍月有些自得地告诉他，这个叫屏幕。澜生对于人类的大多数认知都来自那块屏幕。

　　屏幕上的人各式各样，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丑的和没那么丑的。贺鸿年属于没那么丑的里比较拔尖的那类。

　　那天气温还冷，贺鸿年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有夜色的遮挡，澜生和苍月离沙滩比往常近。

　　贺鸿年和一个高瘦的女性人类一左一右坐着，女人问，贺鸿年答。

　　澜生只听懂了女人问的第一个问题。

　　“欢迎贺鸿年贺先生，我们把时间拨回到9年前，当时是什么促使您选择在望潮市扎根创业？”

　　贺鸿年好像说是因为望潮市优越的地理位置和丰富的机会。

　　后面的内容对于人鱼来说太复杂了，他依稀记得什么“新贵”、“巨头”、“航运”之类的，反而对贺鸿年的脸和名字印象深刻。

　　当时，苍月听得津津有味，像个人类通似的点评:“这种的，在人类世界是大人物。”

　　澜生不置可否，静静地望着屏幕，贺鸿年忽然从屏幕上看过来，略薄的嘴唇开合，低而冷的声音被风送过来。

　　他说:“拭目以待吧。”

　　澜生也没想到居然能碰上贺鸿年，他选择贺鸿年那艘船的原因很简单:既然他是个大人物，想必也能帮上大忙。

　　大人物忽然猛烈地咳了一声，恐怕要醒了。澜生的尾巴兀自摆动，不动声色地再后退了一些距离。

　　咳嗽停了，贺鸿年又没了动静。澜生等了一会儿，想着上前查看情况。刚挪了两下，贺鸿年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看天，那样子像是在发懵，不过这状态只持续了非常短的时间。

　　当他发现了澜生的存在，立即用手肘支着上身坐起来，眼里的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狠和浓浓的防备。

　　他动了动腿，试图站起来，但腿上的伤让他放弃了。

　　澜生十分肯定，要是他离得近，贺鸿年够得着他，一定会动手。

　　他俩都没说话，沉默地对视着。澜生感觉到贺鸿年的视线渐渐移到他露出的一小截尾巴上。

　　贺鸿年不大明显地僵住了，而后，他的表情微妙变化，和之前有些不同。

　　他忽然开口问:“你……救了我？”

　　“是我救了你，人类。”澜生点点头，承认了，同时更加细致地观察贺鸿年。

　　贺鸿年的视线放远了，在看水天相接的地方，左手不断在澜生看不见的地方摸索，摸到什么又停住。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朝着澜生笑了一下:“多谢你救我，你怎么离我那么远?靠近一些，我好好感谢你。”

　　“不用谢。”澜生顿了顿，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你帮我变出一双人类的双腿。”

　　“你搞错了，这事应该去找海底的女巫，而不是我。”

　　说完，贺鸿年再次叫他过去，还问他叫什么名字。

　　澜生没告诉他名字，也没有动，满心想着他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这种荒谬的事情？

　　澜生耐心地告诉他:“海底没有女巫，但是你可以帮助我。”

　　“怎么帮？”

　　澜生眨了眨眼，想着要怎么用人类的语言同他解释。

　　“我们有一种古老的魔法契约，叫同命契。一人一人鱼，”澜生指了指他，又指自己，“也就是你和我，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结成同命契，我就会获得一双人腿。”

　　“好，你救了我，我自然会帮你。”

　　澜生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一瞬间对人类都有了改观，看来人类里也有重情义的。于是在贺鸿年再一次要求他近前时，他慢慢地挪了过去。

　　贺鸿年微笑着注视他靠近，就在他离贺鸿年只有一臂距离时，一句“得先弄点血……”还未说完，贺鸿年忽然暴起，一只手掐住他的胳膊，另一只藏在身后的手攥着一块顶端尖利的石头，直直朝他的额角刺过来。

　　澜生一惊，身体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顺势贴近贺鸿年，砸下的石块擦着他的发丝落空。

　　不等他反应，澜生立刻反拧住他的胳膊，剧痛让他瞬间松开石块。

　　接着，澜生重重下压他的肘关节，他闷哼一声，向前扑倒摔在沙滩上。脸颊贴在沙砾上，动弹不得。

　　混乱中，贺鸿年的左手不断挣扎，按到了澜生暴露在空气里的尾部，还上下摸了摸。

　　他忽然不动了。

　　澜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受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澜生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放弃了反抗，但鉴于他刚刚表现得过于善变和狡诈，澜生也不敢轻易松开他。

　　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澜生侧身歪头，去看贺鸿年的脸。

　　贺鸿年的眼神里出现少量的茫然，喃喃道:“艹，还真是人鱼。”

　　“是。”不然还能是什么？

　　澜生下意识答话，随后想起自己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和他掰扯，手上又施了些力，直到听见他忍不住痛出声才作罢。

　　“你知道吗？这座岛已经十多年没有人类船只经过了。”澜生冷着声音缓缓道，“要么配合我结成同命契，我送你回岸上，要么就在这里等死。”

　　“这里的太阳很烈，你动不了，很快会被晒晕，等到了晚上，毒蛇和兽会出来。”

　　“很久以前，也有受伤的人类来这座岛，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腐烂了。”

　　但贺鸿年似乎并未被吓到，他的声音依旧沉稳，用和屏幕上一样的语气说:“先放开。”

　　“以我现在的状态，打不过你。”

　　澜生已经有些动摇，他又说:“而且，你这也不是求人的态度。”

　　澜生隐隐觉得他说的哪里不对，于是一边慢慢放开他，一边警告:“我不是在求你，是在跟你做交易。”

　　贺鸿年没了压制，第一时间拂掉脸上的沙子，慢吞吞坐起来，目光不怎么友善地盯着澜生。

　　澜生被看得发毛，想了想，捡起那块石头用力扔进海里。

　　隔了一会儿，听见“咚”的一声响起，贺鸿年缓缓开口:“当人鱼不好吗？自由自在。做人有许多麻烦事。”

　　“如果你能送我回岸上，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报答你。”

　　“珠宝还是黄金？”

　　什么珠宝黄金？要是能选，谁会乐意当人类？澜生忿忿地想，尾巴拍打出水花:“行了，你别说了，我是要去岸上找我的妹妹。她被你们人类掳去了。”

　　贺鸿年仿佛有些意外，轻轻一挑眉，并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澜生。

　　太阳照着尾巴，给了他一种要被烧焦的错觉，他想起不太好的回忆。

　　很久之前，他一着不慎，被人类绑了。那些丑陋冒油的嘴脸凑在跟前，他的双手被缚住，臭气和热气一齐炙烤，尾巴像现在一样，仿佛要烧起来。

　　澜生重新退回安全又冰凉的海水里，没有什么耐心地说:“不行我去找别的人类了，你等死吧。”

　　贺鸿年依旧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同命契的代价是什么？”

　　看来他已经有些动摇，只不过还在害怕后果。人鱼不像人类一样喜欢欺骗，澜生很直白地说:“代价？一旦契约达成，我必须要时刻在你身边才能维持人形，一旦超出某个范围，鱼尾就会重新出现。”

　　“而你的身体会随着距离增加逐渐虚弱，最后昏迷甚至死亡。”

　　“还有，你死了，我就会死。我死了，你也会死。”

　　贺鸿年脸上晒出了汗，嗤笑一声，似乎有些不屑:“这契约对我不划算。”

　　澜生完全不同意他的看法，要不是人类太狡诈，时常抛弃并肩作战的人鱼，人鱼祖先怎么会想出这个法子来限制他们。

　　“怎么解除？”贺鸿年又问。

　　“和结契差不多，只要双方完全自愿就可以解除。”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澜生承诺道:“你放心，只要找到我妹妹，一定第一时间解除。”

　　毕竟他才不想当人类。

　　贺鸿年的头发短短的，已经干透了。

　　他就那么沉默地坐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在沙滩上暴晒了许久，看蔚蓝的海面还有天空。

　　又过了一段时间，贺鸿年动了起来。

　　一动，腿上又开始渗血，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开始了一些无望的自救行为。

　　澜生也不着急，耐心地在不远处陪他耗，等他看清现实:除了跟澜生做交易，其他都是死路一条。

　　终于，他等到了。贺鸿年哑着嗓子，远远地朝他招手:“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