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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隙 真的已经死 ...

  •   高一下学期· 2月19日,周二,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长孙玉颜在轿车驶入青屿大门前就摇下了车窗。初春的寒气像冰针一样扎在脸上,她却觉得这刺痛能让人清醒。目光扫过校门口稀疏的人流——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来,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没有那个深蓝色的书包,没有那个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也没有她。
      “她不会这么早。”程归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依然在查看平板电脑上的日程,语调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105路首班车六点二十从风荷区发车,加上步行到车站的时间,她最早也要七点十分到校。”
      玉颜转过头看他:“你连公交时刻表都查了?”
      “基本的信息收集。”归之没有抬头,“如果你想了解一个人的行为模式,首先要了解她所处的环境约束。”
      车子在主楼前停下。玉颜推开车门,冷风灌满她的校服外套。她抬头看向三楼教室的窗户——还黑着,没有人。
      “你去教室?”她问归之。
      “学生会晨会,七点。”归之看了眼腕表,“你先去教室,如果见到她……”他顿了顿,“正常打招呼就好,不必刻意。”
      “什么叫‘正常打招呼’?”玉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像对陌生人那样说‘早’?”
      归之终于从平板上抬起眼。晨光熹微中,他的镜片泛着冷光:“就像对你昨天还不认识、今天刚知道名字的同班同学那样。保持距离,给予基本的礼貌空间。这很难理解吗,玉颜?”
      玉颜咬住下唇,没接话。她知道归之说得对,但心里那团火又在烧。
      她转身走向教学楼,高跟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格外清脆。
      教室果然还空着。
      玉颜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排靠窗的位置。桌椅整齐,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昨天的痕迹——不像其他同学,总会在桌上留下一点私人物品:一个水杯,一本课外书,或者一个挂在桌边的挂饰。
      婉若的桌子干净得像酒店客房,随时准备好迎接下一位客人。
      玉颜走到那个位置前,站了一会儿。晨光从东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木质桌面——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是昨天留下的吗?还是更早?
      她不知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玉颜迅速收回手,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假装整理书包。
      进来的是班长和学习委员,两人低声讨论着本周的班会安排。他们看见玉颜,点头打招呼,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
      教室渐渐有人进来。
      七点零五分,长孙书砚走进教室。他看见玉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走向自己的座位——教室左侧靠窗第三排,一个能看清整个教室却又不太显眼的位置。
      七点零八分,后门被轻轻推开。
      玉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婉若走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冬季校服,深蓝色书包背在右肩,左手抱着几本书。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进门后,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放下书包,拿出文具盒,把课本按大小排列在桌角。然后她坐下,从书包侧袋取出一个浅灰色的保温杯,拧开,小口喝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玉颜的视线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她看见婉若喝水时微微仰起的脖颈,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看见她放下水杯时,用袖口轻轻擦了擦杯口——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某种洁癖感的动作。
      然后,婉若从笔袋里拿出了那支旧自动铅笔。
      她握笔的姿势和七年前一样——拇指和食指捏在笔身中段,中指在下方托着,笔尖微微倾斜。小时候玉颜总笑她这样写字费力,婉若却固执地说:“可是这样写得稳。”
      玉颜的手指在课桌下蜷缩起来。
      早读课铃声响起时,程归之踩着点走进教室。
      他在玉颜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清晨会议室的冷气。玉颜用余光看见,归之的目光也向后排扫了一眼——很快,几乎难以察觉,但他确实看了。
      早读课的内容是文言文背诵。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读书声。
      玉颜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那些艰涩的古文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规律而克制。
      婉若在写什么?笔记?还是别的?
      她忍不住,假装回头查看后墙上的公告栏,快速瞥了一眼。
      婉若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不是文言文,而是……数学公式。复杂的积分符号和希腊字母排列整齐,旁边有细小的标注。
      她在预习?还是根本不在意早读课的内容?
      “长孙玉颜。”
      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响起。玉颜吓了一跳,慌忙转回头。
      “请你背诵《滕王阁序》第二段。”
      玉颜站起身,大脑一片空白。她昨晚根本没背——不,她背了,但此刻那些华丽的骈文像受惊的鸟群一样从脑子里飞走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豫章故郡……”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像羽毛飘落。
      玉颜愣住了。
      那声音继续,平静而清晰:“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是婉若。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嘴唇几乎没动,但那声音确确实实传到了玉颜耳中——不大,刚好够她听清。
      玉颜像抓住救命稻草,跟着那个声音开始背诵:“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她磕磕绊绊地背完了整段。坐下时,手心全是冷汗。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点下一个同学。
      玉颜低着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敢回头看,只能用余光瞥见后排那个安静的身影——婉若已经收起了数学笔记,正在认真看语文课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为什么?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帮她?
      如果真想划清界限,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伸出援手?
      玉颜想不明白。
      上午的课间,玉颜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婉若起身去接水,她的保温杯空了。玉颜立刻拿起自己的水杯跟了过去。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旁边是一排储物柜。婉若接水很慢,等着热水缓缓注满杯子。玉颜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微微低垂的后颈。
      “谢谢。”玉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婉若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热水溢出来一点,溅在她的手背上。她迅速关掉开关,把杯子拿开。
      “不用谢。”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不只是刚才,”玉颜往前挪了半步,“还有昨天的英语课。”
      婉若转过身。她比玉颜矮了大约五厘米,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玉颜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
      “我只是恰好听到了答案。”她说,“换成其他同学,我也会提醒。”
      “是吗?”玉颜看着她,“那实验课呢?我说要和你一组,你为什么要拒绝?”
      问题抛出的瞬间,玉颜就后悔了。太直接,太冒进。
      婉若沉默了几秒。走廊里传来远处学生的喧哗声,但饮水机旁的这个角落仿佛被隔音了。
      “因为我可以独立完成。”她最终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不需要特殊照顾,长孙同学。”
      “我没有想‘照顾’你。”玉颜的声音有些急,“我只是……”
      “只是什么?”婉若打断她,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只是觉得我应该需要帮助?只是觉得我一个人很可怜?还是只是……想确认我还是不是七年前那个跟在你身后喊‘玉颜姐姐’的林婉若?”
      玉颜的呼吸一窒。
      这是婉若第一次正面提起过去。用这样平静的、却字字如刀的方式。
      “婉若,我……”
      “我叫林婉若。”她纠正道,声音依旧平稳,“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至于七年前的那个小女孩……”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玉颜的肩膀,看向走廊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停留在七年前了。”
      说完,她拧紧杯盖,抱着保温杯从玉颜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玉颜站在原地,握着空水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停留在七年前了。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在玉颜脑中反复回响。
      中午,玉颜没有去食堂二楼。
      她在一楼学生餐厅的角落找了个位置,点了一份最简单的套餐。目光在拥挤的人流中搜寻,最终在靠窗的最后一个座位找到了婉若。
      她一个人坐着,面前是一份食堂最便宜的营养套餐:一荤一素,米饭。她吃得很慢,每口饭菜都要咀嚼很久,偶尔会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看几眼——玉颜认出那是图书馆借阅的《植物图鉴》。
      她看得那么专注,仿佛周围喧闹的世界与她无关。
      玉颜看着她的侧脸。午间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睫毛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玉颜恍惚觉得婉若的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她翻到某一页,看到某种植物插图时。
      但很快,那弧度消失了。婉若合上书,继续安静地吃饭。
      “看够了吗?”
      程归之的声音在对面响起。玉颜猛地回神,发现归之不知何时坐到了她对面,面前放着一份和她一样的套餐。
      “你怎么……”
      “书砚说你在一楼。”归之拿起筷子,动作依旧规范,“我来看看你。”
      玉颜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我是不是很可笑?像个跟踪狂一样看着她。”
      归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吃了一口饭,细嚼慢咽后才开口:“观察和跟踪有本质区别。前者是基于理性的信息收集,后者是情绪驱动的越界行为。”
      “那我现在是哪种?”
      “介于两者之间。”归之实话实说,“现在更偏向后者。”
      玉颜苦笑:“你可真会安慰人。”
      “我不擅长安慰。”归之平静地说,“我只陈述事实。玉颜,你现在的状态会影响判断。如果你真想了解她,需要更冷静。”
      “我怎么冷静?”玉颜的声音压低,却压抑不住颤抖,“她就在那里,离我不到二十米,却好像隔着一整个宇宙。她说‘她停留在七年前了’——归之,那是什么意思?是说过去的婉若已经死了吗?是说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不算数了吗?”
      归之放下筷子。他摘下眼镜,用随身带的绒布轻轻擦拭——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阻隔,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疲惫。
      “也许她的意思是,”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一些,“她必须成为另一个人,才能活下来。”
      玉颜愣住了。
      “七年时间,足够彻底改变一个人。”归之的目光也投向窗边的那个身影,“尤其是当她经历了一些……我们可能无法想象的事情时。她选择用这种方式回来,选择装作不认识我们,也许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忘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是因为,那是她能想到的、保护自己——也保护我们——的唯一方式。”
      保护我们?
      玉颜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你是说……她有危险?或者我们靠近她会有危险?”
      “我不知道。”归之摇头,“只是一种推测。但玉颜,你要明白:如果一个人经历重大创伤后彻底改变行为模式,那通常意味着,旧有的模式已经无法应对她所处的现实。”
      创伤。
      这个词像一块冰,沉进玉颜胃里。
      她想起档案里空白的父母栏。想起“情况特殊”的备注。想起婉若苍白的脸色和过度警觉的眼神。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她的声音有些哑。
      “等‘青屿计划’。”归之重复了这个答案,但语气有了微妙的不同,“那是一个公开、正当的平台。如果她想争取什么,那是最好的机会。到时候,我们可以在规则内接触她,了解她的能力、她的目标,以及……”
      他看向玉颜:“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二月的室外还很冷,体育老师安排大家在室内体育馆进行体能测试。女生测800米,男生1000米。
      玉颜站在起跑线上,做着热身运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终于在场馆角落看见了婉若——她独自站在那儿,低着头系鞋带。她的运动鞋很旧,白色的鞋面洗得发灰,鞋底的花纹几乎磨平了。
      哨声响起。
      女生们冲出去。玉颜保持着中上的速度,呼吸平稳。跑过第二圈时,她追上了婉若。
      婉若跑得很吃力。她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律,脸色比平时更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咬着牙,没有停下,也没有减速。
      玉颜放慢速度,跑在她身侧。
      “调整呼吸。”她低声说,“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婉若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抗拒,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脆弱。但她照做了,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别管我。”跑到弯道时,婉若忽然说,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你自己……跑。”
      “我陪你。”玉颜固执地说。
      “不需要……”
      “需要。”玉颜打断她,“七年前你学骑车摔倒时,我也这么陪着你跑。记得吗?”
      婉若的呼吸一滞。脚步乱了半步,差点绊倒。
      玉颜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很细,几乎能摸到骨头。
      那瞬间的接触,两个人都僵住了。
      婉若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在颤抖。
      “别碰我。”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近乎恐惧的尖锐。
      然后她加速,用尽最后力气冲过终点线,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玉颜站在跑道上,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手臂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的触感——那么瘦,那么冷,像握着一把冰做的骨头。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宣布下课。学生们陆续离开体育馆。
      玉颜慢慢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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