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红渊》柿山酒久

4、严臻 小少爷

　　小少爷最近迷上了去图书馆，每天下午两点雷打不动地坐在固定的位置自习。

　　他第一次来单纯是为了躲雨，鞋子湿漉漉地踩在光亮的地砖上。他回头看看自己踩下的脏脚印，就近抽出一本诗集，走到窗边颇有现代化风格的白色桌椅区坐下。

　　面前的书随手翻到其中一页，严臻听着身后同样进来躲雨的人啪嗒啪嗒的走路声，百无聊赖地拄着脸，看向窗外。

　　市图书馆站地面积很大，藏书丰富，不过位置真的称得上偏僻。
　　周边绿化很好，人不多。

　　要不是为了看一眼他那个不值钱的哥哥还活着没，他才不会浪费美好的周末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

　　窗外就是公交车站，公交车二十分钟一趟。这边不好打车，严臻打算等雨小点再回他哥那儿把他哥的车开走。

　　正构想着，一辆公交车停住。

　　只下来一个人，一个……离远看都知道很漂亮的女人。

　　严臻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那人的白色半身裙修饰出美妙的弧度，披肩斗篷看起来温暖又柔软，被风吹得滑开了一些。

　　雪白的肩头被重新遮盖好，透明雨伞稳稳地快步走进图书馆，消失在即使严臻不自觉探身也看不到的窗线下。

　　他收回目光，很专注地默读面前的诗集。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紧张和期盼。

　　门口有脚步声响，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心上。

　　直到他的余光能看到一抹靓丽的侧影。

　　她就在他身旁的这排书架中挑选。栗色卷发铺在身后，发尾有些沾上雨水的潮湿，不像上面的头发那么顺滑光亮。

　　挑选书籍时偶尔会转过来半张侧脸，鼻梁挺拔、皮肤干净白皙、眼尾三颗很小很小的褐色小痣像是平躺着仰起头时泪水缓慢流过的路径。

　　严臻痴痴地抬起头看她，心跳如鼓。

　　女士精致的鼻子很明显地吸了口气，接着很苦恼地把手放在书架中间一处狭小的空隙。像是可惜想要读的书被人捷足先登。

　　她的眉像他想象一般蹙着，优雅地把脸侧的碎发勾到耳后，拿出手机查什么东西。

　　严臻猛地看向自己面前的诗集！

　　凳子滑蹭地面的声音不算大，但也足够突兀地在这个安静的环境中吸引周围几个人的视线。

　　严臻拿起这本诗集，在她的目光中慢慢走过去，把书塞回到对应的位置。

　　没有什么额外的香味，她也并没有因为自己的靠近后退或是皱眉。

　　严臻故作自然地对她点头微笑了一下，意外收获到一个不施粉黛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瞬间，他忘了自己目光落在哪里，自顾自点点头看向另一侧，抽出一本书走回到自己的位置。

　　坐下时下意识看向她，正巧看到她伸手轻轻勾出诗集。还没来得及回味什么情绪，就被她指根那道毫不遮掩的银光打得措手不及。

　　她……

　　……

　　她丈夫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年少时相遇相知，顺从时间变得成熟儒雅，会安抚她内心的酸涩迷茫；还是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敬如宾别无他话。

　　又或者是她年纪小时冲动行事，被哄骗着混淆真心，面对油腻苍老的男人后知后觉，只能苦闷地在书中寻找一些慰藉？

　　他会用什么力度解开她的裙子？看到她躺在那儿因为痛苦或是别的什么仰着头呜咽，会舔吻她的泪珠吗？

　　她呢？

　　是会排斥的闭上眼睛，还是包容地勾住脖子送上刚才那样的笑容？

　　隔着几米远的书架间的过道，严臻能没什么阻碍地看见对面墙边深色木质桌椅里读书的女人。
　　恬淡自然，岁月静好。

　　他有些难堪地站起来，这次椅子没有发出什么尖利的声音。他默默走到楼下，站在公交站点等公交车。

　　他没坐过，懒得找公交码，兜里翻出一张面值五十元的纸币，没在意司机诧异的目光，自顾自塞了进去。

　　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向哪儿，严臻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随便找了眼熟的站点下车，打车回家。

　　陈妈正在厨房洗水果，听到有人关门，声音遥遥传过来：“有人回来啦？”

　　严臻应付了几句，径直回到自己房间趴到沙发上。

　　怎么搞得跟失恋了似的？

　　他丧丧地把头埋进抱枕，回忆起几小时前所见的一颦一笑。

　　半晌，他抬起头把抱枕往下推推，犹豫着咬上抱枕的一角。

　　……

　　下周同一时间他又去了。

　　这次坐在靠墙阅读区，宽大的木质桌椅触感稍凉。

　　要是这边能晒到太阳或许还好些。

　　头上的顶灯光线明亮，他选了一本厚书放旁边，面前摊开一本探险小说。

　　第一章还没看完，有人走到对面。

　　一抬头，就看见她穿着米色的休闲长裙，袖口捋到小臂。

　　柔软的头发半扎着，她歪着头，从容大方有点惊喜地笑着示意。

　　严臻也笑，但他明显察觉自己的笑相较之下有些不可避免的心虚和僵硬。

　　他低下头读书，偶尔，或者说是不时，趁喝水、活动身体的工夫，把目光落在她专注的正脸上。

　　严臻视力极好，如果不是父母阻拦，他现在应该在空军部队服役。

　　而不是像现在，替他不着调的哥哥、远嫁的姐姐接过担子，在父母早就选好的学校读书。

　　连做纨绔的自由都没有。

　　怅然若失地走着神，反应过来时竟然和她对上了视线。

　　严臻紧张地抿起嘴角，心里却活泛地联想。他哥画画那么多年，作品的神韵不及面前人万分之一。

　　自此，他开始每周都来，每周这个时间和她面对面一起学习或是读书。一直到他开学，每周开三个多小时的车回家。

　　家人以为他长大了开始恋家，不知道他每个周六下午会坐半个小时的公交去市图书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她的穿搭随时间气候变化。

　　点头之交而已，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某天，严臻不知道在和谁置什么气，没去二楼那个固定的位置。

　　他照常走进图书馆，身后那辆路虎车耀武扬威地驶离。那女人应该就在自己后面，她的脚步声严臻再熟悉不过。

　　停了那么久才下车，依依惜别吗？

　　感情真好。

　　他没走楼梯，往前走几步等电梯。

　　随手按下四楼，到楼层后又不自觉走到靠墙一侧，找好位置自习。

　　往常她都比自己离开的晚，这次严臻有些惊讶于在公交站点看见她。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右手环蹭着左臂，依旧挺拔文雅。

　　初冬临近，还不知深浅的单穿一件羊绒上衣。

　　他不提醒你穿外套吗？

　　因为不可言说，就越发滋养出苦闷。严臻心里还较着劲，站在她看不见的后面把自己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她又蹙起好看的眉，双手环抱住手臂。

　　严臻没忍住，安静地走到她左边大咧咧地背对着她挡风。

　　车来了，严臻拿起手机简单给他哥发了一句：有事，不去你那吃了。

　　她先走上去，严臻慢悠悠跟在后面扫了公交码。车上没什么人，她坐在后面第二排里侧，头抵着窗，显露出十成十的忧伤。

　　严臻也往后走，走到第一排停下。
　　车开了，他不稳当地撑住第一排的座椅靠背。

　　这时，一直沉默的人直直地举起自己的包，啪叽，掉在第一排的座位上。
　　不偏不倚，落在中间。

　　严臻心脏狂跳，压抑住汹涌的情绪，缓慢地、庄重地向前一步，坐到她身边。

　　她依旧没施舍过来什么目光，头靠着车窗，额边的长发与车窗摩擦，推出一个半圆圈圈。

　　路程过半，严臻僵硬地坐着，把书包抱在身前。那颗让他魂牵梦绕的漂亮脑袋就这么晃悠着晃悠着落在他肩膀。

　　她头发好软好凉，身上也凉。

　　脖子好痒。

　　他死咬着下嘴唇，又被鬼上身一样猛地张开一点嘴，无声吐气。

　　车上陆续有人上来，严臻自得地扮演情侣，纵容自己爱恋的目光落在身旁人的身上。

　　她像是不太舒服似地调整了姿势，严臻赶忙把肩膀奉上。

　　她的呼吸很慢，就喷洒在他侧颈。小小的声音像是在闻他。

　　应该是真的睡着了。

　　就对自己这么放心啊。

　　严臻不禁揣摩出情谊。

　　她肯定对我有感觉的。

　　这绝不是空穴来风，严臻再一次低下头，看向她腿上握着左手手腕的右手。

　　那上面的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下去。

　　一点红痕

　　浅浅的，浅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