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火同呆

1、攝氏15度的孤島

　　牆上的時鐘指著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偌大的「夢科技」設計辦公室裡，只剩下一盞盞排燈固執地亮著。

　　陳煒穿著一件有點舊的灰色連帽衫，頭也不抬地盯著螢幕上的代碼。耳機裡放著大提琴曲，試圖隔絕窗外那股濕冷又寡淡的空氣。

　　台北的聖誕節，沒有雪，只有綿密的細雨和街邊半死不活的霓虹燈。他總覺得，這座城市連過節都透著一股謹慎和安分。

　　「在香港，這個時候尖沙咀早就擠爆了，空氣裡都是熱氣和酒味。」他輕聲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對故鄉的懷念。

　　他按下了視訊通話的按鈕。螢幕裡很快出現了一張帶著黑框眼鏡、神色疲憊卻眼神銳利的臉——那是 Jenet，他在香港「Open Lab」的舊夥伴，也是他少數仍保持聯繫的戰友。

　　「Blaze，還沒睡？」Jenet 打了個呵欠，背景是香港中環辦公室閃爍的燈光。

　　陳煒隨手將連帽衫的帽子拉起，遮住他有些凌亂的髮尾，笑道：「聖誕夜，當然要好好加班，不能浪費這安靜的時光。妳那邊還在忙？」

　　「廢話，現在哪有時間過節，全世界都在等著我們的優化。」Jenet 翻了個白眼，話鋒一轉：「話說回來，你真的打算在台北待這麼久？回香港吧，這邊才是妳的主場。」

　　陳煒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鍵盤，發出規律的悶響。

　　「不了。這裡挺好，沒人認識我，當個普通設計師，挺清淨。」

　　「清淨？我看是寂寞吧。」Jenet 語氣帶著一絲不滿，「你總不能為了逃避那個人的一句話，把自己藏在一個連雪都不下的地方，當個一輩子的普通人。」

　　「夠了，Jenet。」陳煒的語氣難得嚴肅，他摘下耳機，辦公室裡只剩下空調的低鳴。「快十二點了，妳去倒數吧，Happy New Year。」

　　「好吧，祝你…」

　　Jenet 的祝福還沒說完，陳煒身後傳來一陣高跟鞋急促而凌亂的聲音。

　　接著，一個清瘦高挑的身影，帶著一股濃烈的威士忌和淡淡的橙花香水味，猛地闖入他的視訊鏡頭。

　　是林薇。

　　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大衣，短髮一刀切，臉頰因酒精而泛紅，原本高冷淡漠的眼神此刻像被水洗過，帶著一種罕見的純真與熱情。

　　林薇一把將陳煒的筆電轉向自己，佔據了整個螢幕。

　　「喂！香港妹，現在倒數嗎？」林薇的聲音比平日的冰山聲線高了八度，帶著微醺特有的沙啞。

　　Jenet 被這突如其來的「入侵」愣住了，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林薇那強大的氣場：「她是誰？」

　　「呃...她是我的公司同事。」陳煒尷尬地想把電腦轉回來，但林薇的手緊緊按在筆電上。

　　「同事？誰是同事？我不是同。」林薇搖搖頭，指著自己，又指著陳煒：「我是你的兄弟，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們今天一起加班。」

　　她顯然醉得不輕，將所有界線都拋到了腦後。`

　　林薇突然想到什麼，一把拉起陳煒，指著窗外黯淡的街景，語氣帶著不滿：「我跟你們說，我在台灣長這麼大，連一次有氣氛的聖誕節都沒過過！你們香港不是很有氣氛嗎？！」

　　她掏出手機，搖搖晃晃地點開訂票頁面，手指劃來劃去。

　　「不行，我、我要讓這城市有點魔法，你今晚，立刻訂機票！」林薇霸氣地抬起下巴，眼神像一隻驕傲的貓，「我陪你回香港跨年！」

　　陳煒和螢幕裡的 Jenet 同時沉默了。

　　陳煒看著林薇那雙因為微醺而格外清澈的眼睛，那是他第一次在林薇身上看到如此強烈的、不顧一切的熱情。

　　「林薇，妳醉了，先回去吧。明天我們再說。」陳煒試圖溫和地推開她。

　　「不行，我就要現在說！我發誓，我絕對不是那種說大話的人。」林薇倔強地晃了晃頭，一個踉蹌，身體往旁邊歪去。

　　陳煒連忙伸出手扶住她的腰，兩人的身體瞬間貼近。他感受到她身上傳來的溫熱和酒氣，心臟像被一塊石頭猛地砸中。

　　他趕緊鬆手，但林薇似乎並沒有察覺到他內心的驚濤駭浪。她抬手一指，指向了辦公室角落的一個巨大的盆栽。

　　「看！那邊，是哪裡？」林薇的焦點完全模糊，她以為那是電線桿。

　　「那是....盆栽，林薇。」

　　「對啦！盆栽！我要回去，我現在就要回去！」林薇突然轉身，腳下的高跟鞋卻像定格了一樣，她一個腳滑，身體猛地向前傾倒，眼看就要撞上桌角。

　　陳煒的理智徹底崩潰，他幾乎是反射性地衝上前，一把將她從背後拉了回來！

　　巨大的慣性讓林薇的身體重重撞進他的懷裡。陳煒緊緊抱住她，才避免了這次意外。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那份堅實的力量，讓林薇瞬間從酒精的迷幻中清醒了一秒。她聞到他身上乾淨的洗衣粉和一絲淡淡的煙草味。

　　「陳煒，你…」林薇抬頭，第一次意識到兩人如此親密的姿勢。

　　陳煒卻沒有鬆手，他的胸膛因為劇烈的跳動而起伏。

　　「林組長，妳過馬路看錯方向了。」陳煒低聲說，聲音有些顫抖。

　　「什麼？」

　　「這裡是台北，妳剛剛過馬路時，一直看左邊，差點被右邊的車撞到。」陳煒將她扶正，語氣已經恢復平靜，但眼神卻還帶著一絲驚魂未定。

　　他不敢告訴她，剛剛他拉住她的那一下，心臟是如何差點跳了出來。

　　林薇看著他，臉頰的紅暈不再是因為酒精，而是因為那份無法忽視的心跳。

　　「對不起…」她低聲道歉。

　　「沒事。」陳煒收回手，立刻退後一步，將彼此隔開。他重新戴上耳機，對著電腦裡的 Jenet 揮了揮手：「新年快樂，先掛了。」

　　他知道，他今晚已經失控了。而那份失控，讓他意識到，他對林薇的感情，從來沒有清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