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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红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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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节度使府为了顾惜朝这样子回来炸开了锅,家下人等将顾惜朝抬下去医治照料。李克用认定所有问题都出在戚少商头上,怒火乱迸,分外眼红,就要叫卫兵将他拿下治罪。幸而李国昌在侧,大声喝止了,训斥了几句,方才向戚少商拱手说道:“犬儿无礼,戚大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这样大雪天,戚大侠不辞辛劳将我儿救回,真如再生父母一般,本帅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快请坐下歇息,来人,将我窖中最好的酒热热的烫上来!”说着,又一叠连声的吩咐下人摆宴,打扫客舍,一定要戚少商住下。
李克用被父亲训斥,脸上挂不住,又见父亲拉着戚少商,着意亲热感谢,两人你来我往的说着场面话。他越看越看不下去,禀报了父亲一声,便借口挂念顾惜朝病情,跑了出去,来到后堂。
后堂上主事的是李国昌的一位如夫人,李克用叫她“姨娘”,问:“惜朝在哪里?”如夫人答道:“小公子房里冷,他们正忙着烧炕支火盆,晚晴小姐等不及,叫先送她房里去了。”李克用顿足道:“唉,这回又有得她哭了!叫了大夫没有?”如夫人道:“着人去叫了,晚晴小姐说,她心里乱,未必看的好,叫多请几个呢。”两人一边问答,一边匆匆的冒了雪走去晚晴的小院。
顾惜朝昏昏沉沉的,可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来到晚晴的身边,这世界上唯一真正安全、平静的地方。
晚晴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哭了一阵,长长的睫毛还湿润润的。顾惜朝半睡半醒中感觉着她用一块潮湿的手巾为自己擦拭头脸。她的手很温热,她的呼吸声很熟悉。自己的脸大概真的沾满了这一路的尘土,因为她擦得那么仔细,眉梢,眼角,鼻翼,耳廓,她像在擦拭她最珍贵的宝贝。
李克用推门进来,轻手轻脚的走到她身边。“他怎么样?”他轻声问。
“他只是着了风寒,”晚晴说,眼泪忍不住又一次溢出眼眶,“他是练气的人,轻易不该着什么风寒的。克用哥哥,他到底去了哪里?你为什么由着他去?”
李克用见不得她哭,已是慌了手脚:“我,我不许他去,可他不肯听……”
晚晴用双手遮住脸庞。她不会武功,但她是高明的医生,她知道顾惜朝出了什么问题。顾惜朝少年时练武的那些日夜她都在一边看着,她知道那对他有多重要。
也许她可以帮忙,她有那么多医书,总有一本里面会记载些恢复内功的法门。她还可以施针灸为他打通经络。她匆匆的起身出门,把李克用忘在了脑后。
她顾不上飘飞的大雪,也忘了打伞,就那么冒着雪快步下到廊下,去书房,走了几步,忽然头上出现了一把伞。她回头,就看见那个少言寡语的黑衣汉子。
“铁手……”她喃喃的叫,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好。
他愿意陪在她身边,她在为谁哭泣,在为谁担忧,他都不在乎,他只要在她身边就好。
顾惜朝病的好些,能坐着喝些稀粥了。他回了自己的屋子调理身体,还没有成亲,就住在未婚妻的屋子里总是不妥当。
他和晚晴住的屋子离得很近,布局也很相像,一样是小院回廊,窗下种许多四时常青的花木。晚晴时常怀念幼时在江南的生活,李克用为讨她欢喜,种了许多红梅,又修了小桥流水,还有精致的假山凉亭,这许多风景从他们住的屋子一推窗户,就能看到。
顾惜朝常常坐在炕上,开了窗户,看着窗外发呆。他的风寒还没好,大家不许他这样胡闹,他当了面答应着,背地里还是忍不住。他愿意呼吸一点冰冻的空气,他的屋子太暖了,暖得令人头昏。
像是老天有意的作弄,他这样无意的看着,竟然也能看见戚少商。
隔着疏落的红梅树,他看见戚少商被一个童儿引着,走过小桥,穿过凉亭,向那边过去。他看见戚少商,戚少商却没有看见他。有人的脚步声像要进来,他慌忙合了窗户,心里怦怦跳着,仿佛某些最隐秘的心事,某些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事在蠢蠢欲动。
进来的是李国昌的一位如夫人。李国昌的如夫人很多,她们的地位比仆人高些,比主人低些,毕竟是长辈,她们对顾惜朝说话时多少都有些长辈的声口,比如会像现在这样,絮絮的劝告他还是不要开窗子的好,并且一定要他答应,再也不开窗子。顾惜朝好不容易哄得她走了,赶紧又打开窗。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这一回就只是紧张,在期盼着什么,还有些怕,怕他期盼的事情不发生。
那个人终于出现了。还是给一个童儿引着,慢慢的穿过园子,向这边走来,在积了雪的红梅花树的后头,在清而冷的空气里面。顾惜朝痴痴的看着他。
他绕过假山,穿过凉亭,走在小桥上,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漫不经意的转头,两个人的视线碰到了一处。他登时站住了,像被什么震了一下子似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其实相隔很近,再远也不过流水与红梅的距离,可是谁都没有动。咫尺之间,相隔天涯。他们就只是那样,视线胶着,痴痴地凝望着对方,中间是数不尽盛开的、积雪的红梅花。
李克用在顾惜朝房里陪他和晚晴说笑,三个人其乐融融,仿佛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少年时代。
一封军情信件打断了他们难得的快乐,其中称,黄巢攻宣州不克,转战浙东;浙东南多山地,官军本以为已将黄巢逼入了死谷,谁知当地的百姓不堪受藩镇朝廷的双重压迫,黄巢军一到,不但劳军、参军,更兼为其引路,数日间竟连开山路七百余里。巢军遂进入福建。送信的使者带来了李国昌的命令:“大帅说,请少将军速往前面商议军情。”
顾惜朝很久没有参与军情,便有些跃跃欲试。李克用说道:“你还没大好,好好歇着,这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多半只是父帅闷了,叫我去跟他一起说说黄巢。”
顾惜朝只得罢了。李克用便穿衣服,又坐在门口穿鞋子和雪地里穿的高齿木屐。晚晴给他拿了伞,嘱咐“好好地,慢些走,别摔跤。”他笑着答应了,出门来到父亲这里。
果然李国昌只是听了黄巢的动向,心中暗自盘算。“黄巢这个人不简单,” 他对李克用说,“他什么都不必做,只要一个名字,便能让整个浙东山地的百姓甘心供其驱使。你和惜朝两个,一文一武,都算了不得的人才了,可是这辈子也到不了这种程度。”
李克用有些不服气,嘟囔道:“不过是些泥腿子罢了,南方宋威、曾元裕都是没见过大世面的老顽固,若是换了我……”
“他们是老顽固?”李国昌瞪起了眼睛,“宋威能将王仙芝打得如丧家之犬,曾元裕一刀砍了王仙芝的脑袋!你说他们是老顽固,你爹我算什么?”
李克用心中还是不服气,小声道:“若是朝廷肯用你老人家,别说王仙芝,黄巢也蹦跶不到这时候!”李国昌欲待发怒,转念想,却又叹了一口气。
“朝廷不肯信任你我父子,有什么办法?”他叹息着道,“但我家世受唐朝皇恩,你我父子更兼赐姓,也算是很大的殊荣了。如今我们虽起兵,我心中总还是盼着皇上回心转意。克用,你年轻,难免要想的多一些。但汉人有一句话,千万要切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讲的却是为人君的道理。唐朝皇帝不信任我们,无非因为我们是沙陀人,不是汉人;那倒还罢了;可中原的百姓也不信任我们,还是因为我们是沙陀人,不是汉人。这是血脉的分别,你我都改变不了。”
李克用沉声道:“父帅说的虽有道理,孩儿却记得,古书上有一句话,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既然汉人的皇帝失却了这头鹿,只要是英雄,都有资格逐之!况且李渊、李世民难道是汉人么?整天吹牛说自己是道宗老子的子孙,其实还不是鲜卑胡人的后代!”
李国昌望着他的儿子,面上有愁容。他长长的叹一口气。
“克用,你是英雄,或许真的应该放你去飞,也许你能和草原上的鹰一样,搏击长空。但我已老了。将来的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从没有在儿子面前,这样显露出浓重的老态。李克用叫他:“父亲……”迟疑着,感觉到了与平常不一样的担忧。这老人大概是真的老了,他的头发已斑白稀疏,背也不再挺直如标枪。但似乎他却又依然有炯炯的双目,坚毅的面部轮廓。
“你的心很高,你盼望的东西都很遥远,这本来是好事,”李国昌说,“所以你从小到大,我虽明知你好高骛远的短处,却从没有说过一个字。我盼望着将来有一天,你能够自己分清楚,什么是理想,什么是狂妄。”
李克用低下头,恭敬应答:“是。”
“你也不要太看不起黄巢。”李国昌淡淡地说,“他想我们为他效力,是瞎了他的狗眼;可是黄巢是个绝妙的范例,你应该从他身上学到什么是民心向背。还有,你和那个戚少商,戚大侠,那位黄巢的使者,到现在还是不睦么?”
李克用愤愤的道:“我跟他?八字相克!”
李国昌叹口气,苦笑:“是为了惜朝吧?”
李克用忙道:“是为了惜朝,也为了晚晴。那姓戚的小贼老是在中间瞎搅合,惜朝和晚晴本来好好的,都是因为他搞得乱七八糟……”
李国昌一笑,摇头叹道:“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满脑子还是这些小儿女的事儿?克用啊,父亲还要嘱咐你一句,对惜朝和晚晴,不可太掏心窝子了。”
李克用讷讷的红了脸:“孩儿没有……”
李国昌慢慢的道:“晚晴么,本是好孩子,可她毕竟是傅宗书的闺女。自从起兵之后,我数次暗中使人带信给傅宗书,暗示他只要皇上有意讲和,沙陀很好说话,我们什么都可以坐下来谈。可他明知道女儿在我这里,却仍是硬下心来没有还过我片言只字。父亲是这样,女儿虽然好,难保将来她父亲一句话,她就不得不变心。至于惜朝……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初偶然收了这个义子,着实是老天待你我父子不薄啊!惜朝聪明绝顶,杀伐征战上天生就比别人强百倍,又沉得住气,比我亲生的儿子强得多。只不过这个孩子性情激烈,好走极端,虽说兵家出奇制胜,一个好的统帅却务必在出奇制胜之外,更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这方面,克用你虽然狂妄胡闹,可是心胸开阔,比惜朝又强。将来倘若他能一心辅佐你,你们兄弟二人相辅相成,取长补短,那这天下何愁不唾手可得!”
李克用听的心花怒放,笑道:“父亲,你放心,儿子一定跟惜朝好好的,做一辈子好兄弟。”
李国昌淡淡笑道:“怕只怕他可不想一辈子辅佐你呢。我瞧他对那位戚大侠,兴趣可比对你大得多。其实倒也没什么,那位戚大侠,天生是个江湖绿林的豪杰,却不是能争得天下的材料。不足为虑。所以,你也就别太介怀那些儿女情长的小事啦,这些天我常常派人赠他东西,就算是我谢谢他把惜朝救回来,可这个人却不贪图金银财宝。我投其所好,赠宝剑给他,也不见他有多高兴;不过前日我邀他去马厩看马,瞧着他对咱们的沙陀骏马却是很有兴趣。不如你就去陪着他看看,我那大厩中的好马,不论是哪一匹,只要他看上了,就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