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百花杀 修改版》靥*花

10、救命

　　顾惜朝的暗器功夫很好。
　　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差不多十来岁的时候，暗器准头就不比江湖上很多名家差了。只因别人练暗器，为杀人也好，还是为赚钱也好，都不过如此；顾惜朝练暗器，却是为了救命。
　　不但救命，也救他那一点仅剩的尊严。
　　所以他那七柄飞刀出手，心里是真的很难过的。只因他虽四面对敌，目光却着实从未离开过戚少商，对他的身法，步伐早已烂熟于心。这七柄飞刀一出，无论戚少商怎么躲，躲向哪个方位，只怕都逃不过，哪怕他逃过了其中六柄，剩下的那一柄也会招呼到他身上。
　　而这些飞刀与之前斫伤沈边儿的不同，都是喂了毒的。见血封喉，无药可解的剧毒。
　　换言之，戚少商只要中了任何一柄，便非死不可。
　　顾惜朝真的很难过。无论如何，他真心待自己好。他带自己喝酒，拿自己当一个大男人看待，不像李克用总是当自己是小孩。他信任自己，想也不想便肯将一生心血交付，虽说傻了一点，却真是令他感动。还有他那时候的担忧……他是真的对自己好的。
　　可是，他来就是要杀他的。他只是想好好的完成一个任务而已。考试不成，投军不成，二者都为身分所累；现在为傅宗书做事，总得做成那么一两件吧？他恨透了做事不成的滋味。
　　他便侧身闪开，连脸也转了过去。真是不忍再看了，心里酸楚的很，眼见沈边儿、穆鸠平都向戚少商扑过去，只有雷卷裹在毛裘中的身体整个儿向自己袭来。他已无心恋战，仗着身法诡异躲开，心里越来越难受，像被一只手狠狠的抓着，攥着，拧着，同时鼻子，眼睛，都出现了奇怪的、讨人厌的变化。
　　只听穆鸠平一声大喝：“大当家！”他背对着似乎都能想象的到，那七柄飞刀钉在戚少商身上的样子，胸口重重的一沉，步伐再诡异都已施展不开，勉强再让过雷卷一击，下一招再也躲不过去了。雷卷运起“霹雳雷电神功”，眼见便要立毙顾惜朝于掌下。
　　却听到戚少商的声音大吼道：“卷哥！”顾惜朝一怔，以自己飞刀的速度，他不是早该死了么？他不知道戚少商在与高风亮打斗时，一旁高风亮手下一个镖师，却在最后关头倒戈相向，正是此人一刀磕飞了那最后一柄戚少商本来再也无法躲开的飞刀。但顾惜朝背对着，他不知道，他只顾着自己伤心，而雷卷听到戚少商的那一声叫唤，虽然手下停了停，卸了三成力道，剩下的七成功力却依然惊涛骇浪般挟着一掌直拍到顾惜朝的背上。
　　只这一掌，顾惜朝就硬生生地被击得飞起来，又像断线的风筝一般落在地上。
　　摔在地上的那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心里一瞬间平静无比。可是他那还不够精纯的内功也和身法一样诡异，受了这样几乎必死的内伤，居然护着五脏六腑，一口气死死吊着，活生生的受着数根肋骨齐断的苦楚，连晕倒都做不到。
　　他强挣着想要抬起上身，脸颊边忽然一阵湿湿热热，竟是两行清泪滚了下来，眼见着戚少商抢上两步，又迟疑着停了下来，那双眼睛本来就又大又圆，现在更瞪得像牛一样，而高风亮和他手下几名镖师一见事起变故，也同时撤招后退。他们个个欢蹦乱跳的，只有自己自找了个半死不活，居然还要为了别人流泪。胸口闷得难受，禁不住自嘲的笑了出来，一笑，鲜血满口的涌出。
　　他口中吐血，颊边带泪，却依旧笑着，样子说不出的诡异。雷卷冷冷的道：“少商，你阻我杀此人，出于何故？”
　　戚少商不说话，只上前两步，垂头看着顾惜朝。顾惜朝别过脸去，嘴巴紧紧抿着，尖尖的小下巴上全是血，一张脸本来就白，现在更白的像张白纸。戚少商低声道：“我只想知道，我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待我！”
　　顾惜朝一笑，又咳出一口血，他说道：“不管你对不对的住我，我来这里本就是为了杀你。”
　　戚少商怒道：“你要杀我，找我一人便是！那时候便是你开口要我项上人头，我都能毫不犹豫给了你！你为什么却连我所有兄弟，一个都不放过！还有我那些寨兵，他们哪里得罪了你！”
　　顾惜朝淡淡的道：“我杀不了你，只好将他们都杀了。杀一个也是杀，杀十个也是杀。”戚少商满怀怒气无处可泻，青龙剑一挥，力贯钢剑，“嚓”的一声，将旁边一株灌木削的光秃秃的。他怒道：“你才多大年纪，心肠怎会这般残忍歹毒！”
　　正在这时，忽听鸾铃声响，一辆青油壁车转过山脚。穆鸠平认得正是晚晴的车，忙道：“大当家，别跟这小贼废话，一剑做了他省的夜长梦多！”戚少商举着剑，见顾惜朝向油壁车来的方向瞄了一眼，脸上闪过一抹阴沉沉的神色，接着便头一仰，露出白晰的颈子，合上眼睛，一幅任人宰割的模样。这却叫戚少商如何下的去手？穆鸠平急了，抢上一步，长矛一抖便要刺下去。
　　只听一远一近两个人齐声道：“住手！”远的是铁手，他自车辕上长身跃起，瞬间便在眼前，一只手牢牢握住了枪杆，穆鸠平这一枪再也刺不动。
　　另一个叫住手的却是戚少商。
　　他一叫出口，青龙剑也出手，也架住了穆鸠平的枪。他的这一举动，比铁手那双铁手透过枪杆传来的力量更叫穆鸠平不解和难受，他大叫道：“大当家！为什么！”
　　铁手也吃了一惊，万没想到他竟也出手拦阻。戚少商不理穆鸠平，铁青着脸道：“原来游兄深藏不露。”雷卷本莫测高深的袖着手一旁看着，这时和沈边儿也一起凝神戒备。铁手一动，他们便看出这才是硬点子，不比顾惜朝花巧好看的身段步伐，他的一跃一掌可是满满的大高手气度。
　　晚晴已经跳下车奔到了顾惜朝的面前。她也没多废话，直接开始发挥一个医生的本能。顾惜朝睁眼看看她，又冷冷瞥一眼铁手，哼道：“你不好好待在连云寨，出来做什么？”
　　晚晴低声道：“惜朝，别说话，说话会痛。”眼泪在眼圈里面转来转去。顾惜朝轻轻叹息，闭上眼睛随她去了。
　　铁手拱手道：“顾公子虽说得罪了各位，毕竟是为朝廷办事的，几位若杀了他，只怕更坐实了造反的恶名。”穆鸠平却道：“我们本就已决定投奔黄巢，不管杀不杀，这反是造定了！”他本是莽撞人，说话做事从不经大脑，可这一句话说出来却让所有人都没法反驳。
　　铁手看看晚晴与顾惜朝的情状，叹口气，道：“各位若不肯放顾公子一条生路，没办法，只好从在下的尸首上过去了。”穆鸠平道：“姓游的，我当你是个好人……”铁手叹道：“当日我隐瞒身份，本是想暗助你们几位。实不相瞒，在下姓铁。”
　　雷卷忽道：“是诸葛先生座下四大弟子中的铁二爷么？”铁手点点头，道：“雷庄主果然见多识广。”雷卷说道：“既然铁二爷出手管上了这件事，我们也得给诸葛先生和卧龙山庄面子。少商，这位姑娘曾救你和老八，看在这位姑娘的面上，今日就暂不与他计较。我们走。”他惨白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俯身先抱起了雷远的尸身。
　　戚少商道：“卷哥，我……”雷卷冷冷的道：“我有话要问你，走。”接着沈边儿抱起雷腾，穆鸠平抱着雷炮，再加上之前倒戈的那名镖师，四个人说走便走。
　　戚少商面色极其难看，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过头，正好晚晴已为顾惜朝接上断骨，覆好药，也上了夹板，让在一旁，由铁手小心翼翼的将顾惜朝打横抱起来安置进马车，高风亮等人也跟着马车一起走了。戚少商眼看着，心中百感交集，全不知是什么滋味，一时竟然痴了。

　　顾惜朝这一次受伤，足足将养了三个月才勉强可以下地。但是，并不是他养伤，这一场追杀便可以完结的。黄金麟带着他的金甲军出现在他们面前，他是来找晚晴的。晚晴不肯同他讲话，他为了晚晴早日回家，只好用自己的力量帮助顾惜朝追杀戚少商。
　　他领军一方，再加上与各路节度藩镇交好，本人亦是文武双全，立刻成为顾惜朝强助。雷卷等人武功再高，却怎么斗得过一群群精力过剩的大兵。
　　这场追杀继续进行。是年七月，王仙芝败于沂州城下，谣传纷纷说此人已死；戚少商等人只得改道前往毁诺城；那里有他少年时生死相许，后来却又反目成仇的爱人息红泪。几天后毁诺城破，顾惜朝在病榻上，瞒着晚晴发出了“屠城”的命令。但依旧未能真正诛杀戚少商等人。
　　铁手大怒，告别晚晴而去。其后月余，王仙芝未死攻陷阳翟等地的消息传来。顾惜朝正愁找不到戚少商的踪迹，一听这消息立刻开拔汝州。果然数日之后王仙芝全力攻汝州，那里距东都洛阳已经相当近。但他没能阻止得了戚少商等人与王仙芝义军会合。从此他的追杀转入地下。不久再次遇见铁手，晚晴这一次决定与铁手一起离开，回云中。
　　“你做什么，怎么做，我不管，但我没办法再看下去。”她流着泪轻轻的说，“我回云中去等你，求你再杀人的时候，一定要想一想我。”
　　第二年八月，王仙芝军陷安州。安州前线，顾惜朝使计令雷卷、沈边儿陷于乱军中，二人苦战力竭，中十八尊毒矢而死。至此，雷家庄雷门六杰，除戚少商外，全部阵亡。
　　顾惜朝在江湖上的作为，至杀害雷卷、沈边儿时达到了顶峰。这之后戚少商辗转于大江南北，顾惜朝跟在其后一路追杀，但身后同时也有各路豪杰侠义之士群起而攻之，因此他再也没能杀害戚少商任何一个朋友。他十九岁这一年，便在追杀中度过。而这以后他终此一生每一次踏入江湖，都未再能兴起风浪。
　　乾符五年正月，铁手出现，他带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个字，李克用刚强的笔迹写着：“汝父病危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