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迟雯雯雯

2、后记 程谢凡，你

　　2029年10月22日
　　第一天。
　　程谢凡给我打了电话，他的声音有点哑还有点虚，我像往常那样问他那边的情况。
　　他显然哽了哽，然后带着叹息与感慨，我听着他说，“结束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林镜走了，在放弃继续治疗的第二十二天。
　　程谢凡后边没话了，我知道他可能不好受，但就目前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安慰的理由。
　　“明天有空么，来我这一趟。”
　　我答应了。
　　程谢凡平时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

　　2029年10月23日
　　第二天。
　　程谢凡亲手签下了同意书，我在旁边无意扫了眼他的签名。
　　“程”的那一撇，拉得很长。
　　“谢”的那竖钩，一点不直。
　　“凡”的那弯钩，拉得老远。
　　他表情很平淡，他就是这样的人，并不会怎么样感性的人。
　　他写自己名字从来不会手抖。

　　2029年10月24日
　　第三天，小雨。
　　程谢凡给林镜带了束花，还有一盒冰淇淋。
　　我假装陌生人给林镜送了花，站在一边，我开始怀疑程谢凡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真相。
　　我看着他。
　　他站着没说话，雨下大了。
　　回去的时候才发现裤腿湿了，湿哒哒的冷。
　　程谢凡盯着裤脚，看了眼我，我伸手拍了拍人的肩，安慰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拍了拍人的肩。
　　程谢凡扯了扯唇角，“没事。”
　　程谢凡难得笑得这么难看。

　　2029年10月25日
　　第四天。
　　程谢凡在家里待了一天。
　　半夜给我来了消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跟我说，“李挽风，明天和我去把贷款还了呗。”
　　我答应了。
　　程谢凡欲言又止的部分，藏着真实的情绪。

　　2029年10月26日
　　第五天。
　　“你不觉得你最近状态有点不太对么？”我实在有点忍不下去了，这个真相在我这里得藏多久，谁知道，但我感觉快要瞒不住了。
　　“过段时间就好了吧。”
　　程谢凡故作轻松。
　　程谢凡，每隔一段时间闷一口酒，然后发一会儿呆。
　　程谢凡从来不会这样。

　　2029年10月27日
　　第六天。
　　大概是做梦了。
　　凌晨突然跑房间站我床头，差点没把我吓一跳，“怎么了突然？”
　　程谢凡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直没说话。
　　我忽然说不出话。
　　程谢凡太反常了。

　　2029年10月28日
　　第七天。
　　程谢凡回了城郊别墅，把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下。
　　把主卧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下，回来时候一直盯着我，有话不说。
　　我没问。

　　2029年10月29日
　　第八天。
　　程谢凡忽然问我吃不吃冰淇淋。
　　我一时间没多想，以为他开玩笑的，谁知道这人真的拿出了一盒。
　　程谢凡不爱吃这种东西。
　　“刚在超市买的？”
　　“送的。”
　　程谢凡说。
　　程谢凡撒谎时候眼睛会很忙地四处看。

　　2029年10月30日
　　第九天。
　　程谢凡知道了。
　　程谢凡正常回公司上班了，不是那个创业失败后的公司，是一直以来的没失败的那个。
　　程谢凡没有质问，没有指责，什么都没有。
　　程谢凡太反常了。

　　2029年10月31日
　　第十天。
　　“怎么忽然给我送表？我没戴这个的习惯。”
　　我迟疑地看着他反复确认。
　　程谢凡没说话。
　　“别跟我说这也是送的。”
　　“捡的。”
　　？？？
　　程谢凡已经不是反常了，已经是有点诡异的程度了。
　　“我有个医生朋友你要见见不？”我试探一句。
　　“没病。”程谢凡说。
　　看着确实没什么病，但是太反常了。

　　2029年11月1日
　　第十一天。
　　太诡异了程谢凡。
　　程谢凡大大方方的一个人站我卧室，我确定自己这一天没跟人挨一块。
　　他自己正常工作，甚至开始有点小忙。
　　我再三确认程谢凡不是梦游，我不是在做梦，“程谢凡，你说你大半夜突然跑来，有急事啊？”
　　程谢凡不说话。
　　“我没接到电话啊，一声不吭就跑来了？不是，你什么行为。”
　　我真被人吓得不轻。
　　程谢凡二话不说，把我放床头柜上的那块表给我戴上了。
　　“程谢凡，你不觉得你现在的种种行为很诡异么……”
　　我盯着那手表出神，才想起是最新款的附带有测量体温等一系列功能，联想到什么浑身一怔。
　　“你能说句话不？”
　　程谢凡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直到确认这块表戴好了才松开。
　　“不是我有点害怕了……”
　　我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程谢凡突地抬头看我，然后突然抱了过来？
　　不是，等会？？？？
　　我脑子一阵一阵的眩晕，一整个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关键词好像是，害怕。
　　程谢凡好像不记得这个了，真是梦游，好像还要严重。

　　2029年11月2日
　　第十二天。
　　“我看到那张照片了。”程谢凡开口的第一句话。
　　“什，什么照片？”
　　“上面有我，还有林镜。”程谢凡说着，话语淡淡的，“但是，我不记得照片背后的事情。”
　　我想我知道是什么照片了。
　　但怎么可能会不记得，林镜和我说的里没有缺失记忆这一项。
　　“你知道不？”他问我。
　　我当然知道了，这张照片是我拍的，在高三那年的毕业典礼。
　　林镜的毕业典礼，程谢凡参加的林镜的成人礼。
　　“程谢凡，我真有个医生朋友你要去看看不？真不是骗你。”
　　我这回真没和人开玩笑，程谢凡想了想在犹豫，我又说，“我跟你一起行不？”
　　程谢凡答应了。

　　2029年11月3日
　　第十三天。
　　解离性遗忘。
　　可那不是痛苦的才会遗忘么，怎么能连好的也给忘了？？
　　用不着吃药，没想起就没想起，这是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强行打破反倒会起反效果。
　　程谢凡认真地听着医生的分析和嘱托，“如果后续出现幻觉或者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请及时联系我。”
　　朋友看看程谢凡，又看看我。
　　我料想到了一些不怎么好的结果，程谢凡又云淡风轻地说“没事”。
　　程谢凡，现在撒谎都不用打草稿了。

　　2029年11月4日
　　第十四天。
　　我没事就会关注一下程谢凡的状况，实在太反常了这些天以来。
　　程谢凡一个喝咖啡都不加糖的人，加了三块糖才把咖啡喝完。
　　程谢凡一个不吃甜点的人，开始往冰箱里屯各种甜点冰淇淋。
　　程谢凡平时工作都挺正常，一到晚上这算时间就好像进入了什么迷幻的控制当中。
　　不说诡异这种恐怖的。
　　纯反常。
　　“讲故事？也不是不行，要是你能睡着的话。”
　　程谢凡应声，我寻思我真没讲故事这天赋技能，问他想听什么的，他思索片刻然后说，“讲我们高中那会的事。”
　　我不说话了。
　　程谢凡怀疑地看着我，我被盯着有点发毛，但实在不确定他这个状态到底能不能听……
　　“你高中那会成绩特别好。”
　　“用你说。”
　　？？？
　　那不说了。
　　“你都知道那我还说什么？”
　　“说我不知道的。”
　　谁知道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耗着耗着，就没说成。

　　2029年11月5日
　　第十五天。
　　一场其他朋友的生日宴，程谢凡稍微没看住灌了很多酒。
　　好不容易把人带回来，程谢凡抱着镜子一声不吭，拿也拿不掉，最后抱着抱着就睡着了。
　　半夜爬起来把胃吐了个干净，发烧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忽然发烧。
　　烧迷糊了，问我害不害怕。
　　怕什么？
　　只是发烧了，又不是没救了。
　　直到程谢凡含糊不清地开口说，“热，想吃冰的。”
　　我拿着体温计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体温计从我手里滑出去，差点没抓到。
　　41.8摄氏度。
　　我叫了医生，大概半小时到。
　　“怎么忽然就发烧了？你底子什么时候那么弱了，还是上次淋雨了？”
　　我念叨来念叨去，生病本来没什么大事，但放程谢凡身上总有点违和。
　　我好像没怎么见过他生病，不是说一定要他生病的意思。

　　2029年11月6日
　　第十六天。
　　凌晨退烧了。
　　挂了水吃了药理应受药效影响，会有产生困意，但程谢凡就睁着眼睛静静地躺着，也不说话。
　　“讲故事？”
　　又来。
　　看得出程谢凡是真想听故事。
　　讲完就睡觉，一下给人讲精神了不得行。
　　“所以，是误诊？”
　　程谢凡开口问，声音伴着点哑，听得挺认真问题一个接一个的。
　　“是啊，就当时拿错了。”
　　程谢凡陷入了沉思，没再回话，睡了过去。

　　2029年11月7日
　　第十七天。
　　程谢凡现在要每天听一个故事，太奇怪了。
　　不是以往讲故事的人是他，现在反倒当起听众来了。
　　“我为什么没跟你们一起参加毕业典礼？”程谢凡问。
　　“参加了啊，不是你当时大一，大我们一级。原本是大我一级，后边不是林镜留级，就跟我一起了。”
　　程谢凡就目前来看，不会因为听到人的名字就怎么样。

　　2029年11月8日
　　第十八天。
　　才怪。
　　太奇怪了程谢凡。
　　我胆子能练起来纯靠程谢凡，大半夜不要抱着镜子，对着镜子说话啊。
　　真的很吓人。
　　“程谢凡？”
　　程谢凡没说话，好半天才意识到有人叫他似的，扭头看过来。
　　“李挽风，镜子里有人。”
　　“不就是你吗？”
　　我谨慎地反问他，他没再说话，我以为他会想通。
　　随后又听到程谢凡轻飘飘的话，他说，“他在哭……”
　　我猛地一怔，只觉得背后隐隐发冷，攥紧手不让自己怎么抖，我张了张口，没能说出一个字。
　　不就是你吗。
　　程谢凡，你在哭。

　　2029年11月9日
　　第十九天。
　　程谢凡又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抱着镜子说话，不记得自己抱着镜子流泪。
　　“程谢凡，再去看看呗，我约人了。”
　　程谢凡不解地看着我，重复，“我不是没事么？我做什么了让你觉得我有病？”
　　我见着怎么样都劝不动人，打算唬他一下，“你昨晚抱着我哭算不算。”
　　“……”
　　程谢凡依旧是怀疑的目光，但显然出现了点迟疑，可能是见我装挺像。
　　程谢凡答应了。

　　2029年11月10日
　　第二十天。
　　约谈结束，程谢凡去了公司估计要去谈客户，晚上十点才结束。
　　朋友提醒程谢凡的同时，提了下我，我这段时间很没精力么？
　　可能吧。
　　这么说来，我确实有二十天没工作了，把除大事以外的事全都丢给了秘书助理。
　　“这么早？我以为要到晚上十点。”
　　就在八点左右，程谢凡就很突然地过来了，看起来还挺着急的。
　　“谈拢了。”程谢凡回答，又问，“干嘛突然健身，受刺激了？”
　　那我受得刺激还真不少。
　　不是。
　　“最近缺乏锻炼啊，随便练练。”
　　程谢凡应声，低头看手机，没再说话。

　　2029年11月11日
　　第二十一天。
　　做噩梦了我。
　　忽然惊醒大汗淋漓，外边下着雨，风声雨声理应给人舒适的感觉，却忽然闪了一下，随后就看到床边站着个人影。
　　“李挽风，你说谎。我压根没抱着你哭。”
　　声音响起，我差点没背过去。
　　背过去了。
　　再醒来时候我都怀疑，先前是我在做梦。
　　不是。
　　“我真害怕了哥，听故事还是什么都可以，听完就好好睡觉行不……”
　　我声音有点发虚，我本来也不是胆子大的性子，经过程谢凡这一折腾真快吓过去了。
　　“我没想吓你。”
　　但我确实被吓出了冷汗。
　　“程谢凡，明天跟我去复查。”我一本正经地跟人说，程谢凡坐在床沿边上盯着我，没再说话。
　　程谢凡答应了，这回是真的，最后一句话直接给我送走——
　　“我跟他很像么？你总认错。”
　　我直愣愣地看向程谢凡，呼吸一滞。
　　面前的人，好像不是程谢凡。
　　那能是谁。

　　2029年11月12日
　　第二十二天。
　　程谢凡，他生病了。
　　在林镜离开的第二十二天，程谢凡确诊了分离焦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