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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燃 医院病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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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一角的书架上摆着最新一期国家地理,封面是奥地利阿尔贝格山脉的雪景,滑雪者穿着大红色带着红牛Logo的滑雪服从几乎垂直的雪山上俯冲下来,动作之惊险几乎要冲破杂志飞出来。
深爱坐在病床的左侧翻看着杂志内页的雪景。
她背着光,看书的时候不禁眯眼,没注意到床上的人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萧柏衾盯着自己看了多久。
他对自己可真狠心,手腕处的伤口很深,但幸好深爱叫救护车及时,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不算太糟糕。
医生在他没醒的时候问深爱,他这么年轻,怎么会想不开,深爱张着嘴说不出话,看向站在一旁的女生。
那女生的瞳孔因为见了血染了几分后怕,走过来,解释:“我是他姐姐,我和他闹了点矛盾。”
萧柏衾的姐姐让深爱留在病房内,自己呆在外面的走廊,并叮嘱深爱:“他醒了叫我。”
萧柏衾睡了没多久就醒了,深爱连手上那本杂志都没翻看完,她出来的时候把杂志夹在胳膊下面,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刚醒。”深爱对萧衾然说。
萧衾然掐灭了烟,看了眼深爱就推开房门走进去。
门没完全合上,深爱也没离开,见里面没有驱赶的意思就继续站在门口。
房间里面传来了陆陆续续的对话。
萧衾然:“我预约了下周五。”
“我陪你。”
萧衾然拒绝地很干脆:“不用。”
“他?”萧柏衾把这个字咬得很轻蔑,“他陪你去?”
萧衾然沉默。
“那让她陪你去。”萧柏衾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深爱,他看过来的同时深爱也看过去,四目相对的时候深爱在萧柏衾的眼睛里看见一丝哀求,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将她的心拉扯了一下。他眉眼那么锋利的人也会露出哀求的神情,深爱以为刚刚的那一下是自己的错觉。
萧衾然看深爱,疑惑道:“她是谁?”
“她是我的老师。”萧柏衾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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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爱没有把上午发生事情告诉任何人,她同往常一样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总结为一张便签的长度,写在粉色的卡纸上,任意选了一本书架上落了灰的书,夹进去,再重新放回书架。她总是选英语书,这样刘沁就不会翻看,因为刘沁会下意识认为英语书是好书。
卧室门响了三声,一声比一声急。
“出来吃饭了,冷了就不好吃了。”
深爱回:“来了。”
刘沁炖了鸡汤,单独给深爱盛出来一碗,盯着深爱喝完。
“上个月月经两天就没了,这个月月经到今天还没来,你年纪轻轻的要懂得保养,要不然老上去一身毛病。”刘沁边说边给深爱盛了一碗赤豆汤,里面加了深爱不爱吃的薏仁。
深爱嘴里的薏仁没煮烂,像在嚼带渣的塑料小球,她皱着眉头咽下去,喉咙里应了声“知道了”。
刘沁将深爱的生活都料理得很周全,她记得深爱上个月来例假的准确日期,记得深爱上周穿的外套,记得深爱的那双蓝色袜子破了个洞,她应当买新的了。她还会帮深爱规划好未来的事,就譬如她自作主张地帮深爱预约了下周五的中医。
“那个中医以前住在老城,跟我们是一条街的,我们的右边是周远一家,左边是他,不过你年纪小不记事,估计忘了。”
深爱记得老家的岔路口开了一家不起眼的中医馆,周远跟她打赌说这中医馆肯定开不过两年就倒闭,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坐馆医生被中医院聘请成了老中医,看病需要提前一周预约。
说到周远,周远是深爱的邻居,也是从小到大的玩伴。
深爱小时候总喜欢跟在周远屁股后面,周远把她当妹妹保护。她记得有一次过年烟火表演,他们挤在武林广场看烟花,她手上点着一根仙女棒,不小心擦到了一旁小姑娘的裙子上,起火了,那小姑娘比她大个几岁,周围也没大人,慌乱地边哭边拿手灭裙摆上的火。
周围人都避之不及,几个好心的大人拿自己的衣服盖在裙摆上才灭了火,深爱犯了错站在一边低头哭,周远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直到从远处跑来一个跟深爱年龄相仿的男孩,身后跟着大人,是女孩的父母,训斥女孩跑到哪里去了。
他们没有看到女孩裙摆上烧坏的大洞,而是站在男孩身边朝她招手,喊她过来。女孩踉跄着跑过去,那男孩则不依不饶地朝深爱扔过来一粒石子,擦破了她右眼上方的皮肤,深爱顿时愣住了,一旁的周远反应过来夺过深爱手里的仙女棒朝那男孩扔去。
那天之后,周远走到哪里,深爱跟到哪里,一直到高二,就凭他那句“以后谁都不许欺负你”。
“跟你说话呢?”刘沁见深爱心不在焉地样子,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下周五记得去看医中医。”
“哦,好。”下周五不可以。
深爱没有去看中医,她陪萧衾然去做人流。
多荒谬啊,这种桥段深爱只在青春电影和小说才看到过,她原以为这样的情节离自己很远,没想到就这么凑巧地发生了。
她应该乖乖听刘沁的话去看中医好好调理身子的,但她忘不了当时萧柏衾看过来时眼里的恳切和脆弱,像是一块易碎的水晶。她连拒绝的念头都没有过。
此时此刻,深爱坐在候诊室的大厅,看着医院里人来人往,想着萧衾然肚子里的孩子现在还在不在,想着萧衾然和萧柏衾到底有多大的矛盾要把事情闹到两败俱伤的程度。
一闭眼,深爱脑海里就浮现出萧柏衾手腕处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惹得她浑身一哆嗦。
“林深爱?你怎么在医院里睡觉。”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深爱的思考,她睁眼,看到了不远处的谢燃。他还是像高中那样留着寸头,穿着黑T,他长高变壮了,皮肤变黑却很有光泽,胡茬冒出来,成熟了不少,像是美剧里面的ABC。
他朝深爱走过来,深爱注意到他打石膏的左手。他走到深爱跟前,露出一个大方的露齿微笑,说:“真是你啊,好久不见呀。”
“谢燃?”深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对谢燃的印象还停留在他高中抱着个篮球不学无术的样子。他坐在深爱后排,是个中美混血,家境优良,老师家长都放任他不管。
深爱自高中毕业就跟他没了联系,总想着他那么自由的人会越走越远,没想到会在医院跟他再次见面,不禁感叹:“好久不见啊,你怎么回来了?”
谢燃笑了,他不笑的时候其实面相挺严肃的,五官深邃的缘故,看起来有点凶,“今年回来陪陪我妈。”
“嗯。”深爱看着谢燃琥珀色的瞳孔有些出神,随后低头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在外面冒险。”她没想到会从谢燃嘴里听到陪妈妈这种话,太乖了,不像他。
谢燃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左手臂:“手折了,滑雪时摔的,正好回来养一养。”说完他坐下,坐在深爱的右边。
“你现在怎么样?”他问深爱。
深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觉得不可思议,感叹:“你变了很多唉谢燃。”
他挑了眉,英气的五官一下变得灵动,“为什么这么说?”
深爱:“你学会说‘你现在怎么样’这句话了,你学会人情世故了。”
听到这话,谢燃忍不住大笑,表情跟当时同深爱描述挪威天空的极光一个样子。
笑得差不多了,谢燃解释:“毕业之后发现进了社会不会说话真的会被打。”说完他委屈地抬了下胳膊,“喏,这就是不好好说话的后果。”
谢燃的自嘲不减当年,聊到最后他想起林深爱也说过想学习滑雪的话,问:“那你学会滑雪了吗?”
深爱摇摇头,表示还没。
“等下次,等——”他仰起头来认真思考,浓密的睫毛上下煽动,是棕黑色的,跟他头发一个颜色,“等我手稍微好一点,十月份之前吧,我教你。”
深爱问:“十月份之后你要去哪里?”
谢燃说:“奥地利。”
深爱知道谢燃的世界很大,里面有很多人很多景色,跟她的人生完全不一样,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不回来了吗?”
“当然要回来,等山上的雪融化了我就回来。”
“雪融化是什么时候?”深爱对国外的雪没有概念。
谢燃答:“春末夏初吧,大概五月份。”
真漫长啊,深爱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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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衾然出来的时候深爱上前去搀扶她,她嘴唇发白,面色是青的。她比深爱矮半个头,整个人几乎贴在深爱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医院外面的天空在飘雨丝,寒意淋到他们身上冷得人一哆嗦。
“去哪?”深爱问萧衾然。
萧衾然声音颤抖:“去旁边的公交车站,我男朋友来接我。”说完她看了眼马路对面的车站。
车站的椅子上坐了个跷二郎腿的男生,正低头玩手机,走近了深爱才看见他十个拇指上带了七八个戒指,脖子上戴了一条银色钥匙链。他站起来接过深爱手里的萧衾然,边嚼口香糖边说了一句:“刚去了城隍阁,有点事情耽搁差点晚了……早知道体外风险这么大就不这么玩了。”
深爱陪他们等到公交车来,看着萧衾然上车才重新往医院门口走去。
刚刚她出来的时候看到萧柏衾就站在大门口的花坛旁,她确认他一直就在那里,没有走开。
萧柏衾站在花坛旁的桂花树下,雨下大了,淋湿了他的头发,遮挡住了他的眉眼。他总给人一种湿淋淋的破碎感,从他脸上滑落的水珠叫人分不清到底是泪还是雨滴。
“谢谢。”他的声音平静沙哑。
深爱说:“不客气。”
她停顿了片刻后继续:“应该挺疼的,我刚刚搀扶她的时候感觉她在我怀里抖。”
深爱没有义务跟萧柏衾说这些,却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甚至没等萧柏衾开口问她。她看到刚刚的场景很难过,她想,要是人流的是自己,刘沁一定不会让她吹冷风,一定会打车让她赶快回家钻进被窝里休息,而不是等那二十分钟一趟的公交车,她越想越气,“萧柏衾,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陪她来,万一我不来怎么办?”
“你不会不来的林深爱。”他温柔的语气很笃定,隔着沙拉拉的雨声传到深爱的耳朵里,“你很会爱人的。”
“还有,你从我书架上拿走的那本杂志,就当是今天谢谢你,不用还给我了。”他露出一个笑,很浅很胜券在握的笑。
深爱愣住,没想到他早就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