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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场火爆的演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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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没完没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豫剧院的青瓦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混沌的白噪音。
后台的然星端着茶壶,听着这恼人的雨声,心里盘算着今晚能有几个观众——十个?还是五个?抑或只有院长的几个老友,来捧个人场。
可当他掀开侧幕的布帘一角,整个人怔住了。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熟悉的寥落空座,而是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观众席里明明灭灭,不是低头玩手机的那种冷漠的光,而是对准舞台、充满期待的光。
掌声,雷鸣般的掌声,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掀翻这老旧的屋顶,穿透外头密实的雨幕。多久了?
然星端着茶壶的手有些发颤。
自从传统文化被时代的浪潮冲刷得日渐斑驳,豫剧——这门本就偏安一隅的中原乡音,更是像一位脚步蹒跚的老人,被疾驰的人潮彻底淹没。
正宗的戏院里,常年的观众,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旅游业兴起,各种沉浸式体验、国潮剧本杀、密室逃脱都争相与传统“联姻”,可真正愿意静下心,听一折《程婴救孤》、品一段《穆桂英挂帅》的年轻人,凤毛麟角。
直到一个月前,一个名叫“兰君”的虚拟形象,以一曲融合了戏腔的国风歌曲,爆红网络。然后,便是今晚这场被媒体称为“破壁实验”的演出——“豫”见大剧院,真人豫剧名家与虚拟偶像“兰君”的同台戏曲秀。
院长力排众议接下这场合作时,剧团里没几个人看好。
老辈演员觉得这是胡闹,是亵渎;年轻的学员则单纯觉得新奇,又带点事不关己的淡漠。只有然星,心里拧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从小在草台班子里滚大,哪里有空地,哪里就是戏台。
唱完一场算一场,吃饱一顿是一顿,从没想过什么传承,什么未来。
一年前,是现在这位院长收留了他们这群“散兵游勇”,哪怕没演出,也管着大家的基本吃住。班子里常有人半是感激半是调侃,说院长是位“落了凡尘的天使”,硬是撑着,让这门沉甸甸的老艺术,还留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如今,这光,似乎要被一个虚拟的形象“借”走了?然星摇摇头,把杂乱的思绪甩开。台上的合作已近高潮。
台上,正是《白蛇传·断桥》一折。
饰演白素贞的是豫剧名家宋老师,年过五旬,功架依旧沉稳。而与她对面站立的“许仙”,正是通过全息技术投射在舞台特定区域的“兰君”。
它并非完全写实的三维建模,而是带着些水墨渲染的意境,衣袂飘飘间有数据流光隐约浮动,既有古典人物的神韵,又充满了未来感的灵动。
此刻,白素贞唱罢一段哀婉的【慢板】,诉说金山寺后的凄楚与怨愤。
该“许仙”接唱了。
没有真人开口,但“兰君”扮演的“许仙”身形微动,一道清澈又带着算法精密校准过的、兼具男女声优特质的电子戏腔,透过顶级的音响系统流淌出来: “哭啼啼把官人急忙搀起,
把为妻心腹事细说端详……”
腔调是正宗的豫东调,高亢明亮,但转折处又比传统男声多了几分圆润与穿透力,更贴合年轻人对“古风仙嗓”的想象。
更妙的是,随着唱词,“兰君”的全息形象做出相应身段——并非是复刻老艺术家的程式,而是捕捉了宋老师核心的韵律后,进行了些许优化和夸张:一个“搀起”的虚拟动作,水袖荡开的弧度带着数据模拟出的、人类难以达到的飘逸与定格感;脸上虽无细腻表情,但眼部位置的流光会随情绪明暗变化。
“好!!!” 台下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喝彩,尤其年轻观众区域。
许多人是举着手机在录制。
宋老师显然也受到了感染,她接下来的表演,少了几分舞台历练出的严谨,多了些即兴的、与这个特殊“搭档”呼应的鲜活。
在一段需要快速情绪转换的对唱中,“兰君”的AI系统似乎捕捉到了宋老师气息的微小变化,在一句拖腔的尾音处理上,做出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类似“颤音”的修饰,与宋老师本来的唱法形成奇妙的“二声部”共鸣效果。
那一刻,传统与科技,血肉与数据,在戏台方寸之间,达成了某种令人心悸的和谐与新生。
然星站在侧幕阴影里,忘了去添茶。
他看着台上那奇幻又和谐的一幕,再看台下那些兴奋的、发光的年轻脸庞。他们为一句地道的唱腔叫好,也为一个全息效果的惊艳亮相惊呼。
他们可能说不清【慢板】和【流水板】的区别,但今晚,他们确确实实坐在这里,为“豫剧”这个名字而激动。心里那团情绪更复杂了。
是该高兴吗?豫剧,他视为生命根基也同时深感其沉重无力的艺术,似乎找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窄径,透进了光。
还是该怅然?因为这光,最先照亮的,并非他们这些血肉之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真人,而是一个由代码和光影构成的“形象”。
雨声,掌声,戏腔,电子音效……混杂在一起,冲撞着他的耳膜,也冲撞着他坚守了二十年的某些东西。
他想起了飘摇的草台班子岁月,想起了院长沉默却坚实的背影,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在空荡剧场里擦拭桌椅时,那无边无际的寂静。
那寂静,今晚被打破了。
被一场雨,和一场由虚拟偶像带来的、真实无比的热闹,打破了。茶壶里的水早已凉透。
然星缓缓退后一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帷幕的阴影中。
台上的合作秀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落幕,宋老师领着“兰君”的形象向观众致谢。
光影在她们身上流转,分不清谁是主导,谁是陪衬,或许在这个夜晚,这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戏,还有人看。而且,看的人,很多。
他默默转身,走向烟火气氤氲的后台。
那里,卸妆油的味道、泡面的气息、师兄弟们关于今晚演出收入的低声议论,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只是今晚,那个世界的外面,雨声中裹挟的惊雷,似乎格外不同。
那不是天上的雷。
是来自一个他既亲近又陌生、既期盼又畏惧的未来的,滚滚潮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