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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鹤枭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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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枭没回答。他走进来,把怀里那叠报名表随手放在一个跳马箱上,发出轻微的“噗”一声。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沈翊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玻璃碴。
鹤枭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收回,将纸巾放在旁边的垫子上。他视线扫过沈翊红肿的脸颊和歪斜的领口,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器材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
“他们是谁?”
沈翊嗤笑一声,转回头,盯着窗外那轮巨大的、正在沉沦的红日。“有区别吗?”
“名字。”鹤枭重复,语气没什么变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沈翊沉默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扭曲变形。久到鹤枭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报出三个名字,语速很快,含糊不清,像吐掉嘴里的血沫。
鹤枭点了点头,仿佛只是记下几个无关紧要的单词。他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一颗排球,拍了拍灰,放回墙边的筐里。然后走回跳马箱边,抱起那叠表格。
“去校医室。”他走到门口,侧身说。
沈翊终于动了。他慢慢直起身,靠着柜子的支撑,动作有些滞涩。走过鹤枭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没看他,只留下很轻的三个字,混着血腥气和夕阳的焦灼:
“多管闲事。”
鹤枭没应声,只是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保持着一种沉默而固执的距离,一起走下空旷的楼梯。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得很长很长。
后来,鹤枭没告诉任何人那天下午在器材室看到的事。但不久后,校园里流传起一个消息:高三几个总爱惹是生非的体育生,因为屡次严重违纪和涉嫌校外斗殴,被学校劝退了。处分公告贴在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流言纷纷扬扬,猜测着是谁捅了上去。鹤枭的名字从未被提及。他依旧上课、做题、主持会议,袖章红得端正。
沈翊也依旧是那个沈翊,迟到、散漫、偶尔消失在围墙那头。只是他嘴角的伤好了之后,再见到鹤枭时,那层湿漉漉的笑意下面,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有时在走廊擦肩而过,他会极快地瞥鹤枭一眼,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扫过,却带着点探究的凉意。
交集似乎仅限于此。直到深秋,市里举办高中物理竞赛,学校组织了集训班,利用周末和晚自习时间补习。名单贴在公告栏,鹤枭的名字在首位。下面隔了几行,赫然写着:沈翊。
第一次集训课,沈翊迟到了十五分钟,拎着几乎全新的书包,慢悠悠晃进阶梯教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坐下。讲课的资深老教师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鹤枭坐在前排正中央。课间休息时,他起身去接水,经过最后一排。沈翊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乱糟糟的黑发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桌上摊着笔记本,一片刺眼的空白,只有角落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打哈欠的小人。
鹤枭脚步没停。直到晚自习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老教师叫住鹤枭,递给他一沓额外的习题:“鹤枭,这些你拿去,有精力可以看看。另外,”老教师顿了顿,看了眼空荡荡的最后一排,“沈翊那孩子……我看他今天什么都没听。你有空……稍微带一下?能听进去一点是一点,总不能白占个名额。”
鹤枭接过习题,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自习,鹤枭拿着习题册,走到最后一排。沈翊正戴着耳机,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按着什么,屏幕的光映亮他低垂的眉眼。
鹤枭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翊手指一顿,没抬头,只从耳机里漏出一点激烈的游戏音效。
鹤枭把习题册推到他面前,翻到折角的一页,上面是鹤枭自己整齐的笔迹,列着几道经典题型和详细解析。“老师给的。这几种类型,竞赛很可能考。”
沈翊终于摘下一边耳机,挂在颈间,侧过脸看他。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玻璃映出教室惨白的灯光和他的影子。他嘴角弯了弯,又是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班长,这是……特殊关照?”
鹤枭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要浪费名额,随你。”
沈翊盯着他看了几秒,笑意淡了些。他伸手,手指划过习题册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却有些凉。
“行啊,”他靠回椅背,重新戴好耳机,声音隔着一层薄膜传来,有点闷,“那你讲吧,学长。讲不好,我可不付学费。”
从此,每天晚自习的最后四十分钟,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时间。鹤枭会带着整理好的笔记和题目坐到最后一排。沈翊有时听,大部分时间在走神,画他的小人,或者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发呆。他问题很少,偶尔开口,也总带着点故意刁难的尖刻,或是漫无边际的跳跃,从摩擦力问到宇宙熵增,从电路图拐到流浪的野猫。
鹤枭很少被他带偏,总是用最简洁直白的语言,把话题拉回眼前的题目。他的讲解逻辑严密,步骤清晰,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沈翊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那支笔常常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鹤枭脚边。
鹤枭会弯腰捡起来,递还给他。指尖偶尔相触,一触即分,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他们几乎不聊题外话。那些黄昏墙头的橘子糖精,器材室冰冷的血迹,布告栏上悄无声息的处分,都像被橡皮擦轻轻抹去,只留下铅笔淡淡的印痕,若有若无。
直到十一月的某个晚上,一套模拟题格外难。沈翊对着最后一道复杂的电磁场综合题,拧着眉,手里的笔快把草稿纸戳破。鹤枭讲了两遍,他仍然眼神放空。
“这里,”鹤枭拿起自己的笔,在图上标出一个关键受力点,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低沉,“洛伦兹力和电场力的平衡,是突破口。别被复杂的轨迹迷惑。”
沈翊没看题,却忽然抬眼,看向鹤枭近在咫尺的侧脸。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认真而专注。
“喂,鹤枭。”沈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没有笑意的认真。
鹤枭笔尖一顿,看向他。
“你为什么……”沈翊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汪深潭,“每次都捡?”
鹤枭似乎没明白。
“我的笔。”沈翊用指尖点了点他手里那支鹤枭刚捡起来还给他的蓝色中性笔。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鹤枭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继续在图上标注,声音平淡无波:
“掉在地上,脏。”
沈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很浅,很淡,甚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很快隐没在重新低下的头颈之间。
“哦。”他应了一声,也低下头,重新看向那道题。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天之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讲题,捡笔,沉默,偶尔极短的对话。窗外的叶子掉光了,冬天来了。
期末考试前最后一次集训,老教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为了冲刺,寒假期间,学校开放一个小型自习室,供竞赛班学生自愿使用。
寒假第一天,下着细雪。鹤枭推开自习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靠窗的那个位置,沈翊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身边放着一个空了的豆浆杯。
鹤枭在他斜后方坐下,摊开书。室内暖气很足,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沈翊动了一下,慢慢坐直,揉了揉眼睛,发梢翘起几根。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到斜后方的鹤枭身上,定住了。
鹤枭正对着一道难题凝神思索,侧脸线条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冷峻。
沈翊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拎起书包,走到鹤枭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很自然,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鹤枭从题目中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沈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一片狼藉的某一页,推到鹤枭面前,指着上面一团鬼画符:“这个,昨天讲的,没懂。”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很近,气息拂过鹤枭的耳廓。
鹤枭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拿起笔,重新摊开一张草稿纸。
“从这里开始,公式代错了。”
窗外的雪静静落着,覆盖了来时路上的脚印。自习室里暖气氤氲,将玻璃蒙上一层白雾。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成了这片静谧里唯一的节奏。
时间悄然滑过正午。其他人陆续离开去吃饭。鹤枭讲完最后一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
旁边忽然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独立包装的草莓夹心饼干,粉红色的包装纸,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
鹤枭转头。
沈翊没看他,正低头收拾自己乱七八糟的书包,侧脸在朦胧的玻璃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他的声音也很轻,像怕惊扰了窗外飘落的雪花:
“超市找零送的。难吃。给你了。”
说完,他把饼干往鹤枭桌上一放,拉好书包拉链,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时,脚步停了一瞬,很低地,几乎听不见地,补了两个字:
“……谢谢。”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带进一缕外面的寒气,很快被暖意吞没。
鹤枭看着桌上那块粉红色的饼干,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廉价而温暖的光泽。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来,握在掌心。
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