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好,纪实” 初见 ...
-
1959.03.12 晴
火车嘎吱嘎吱地从江南过了山海关,这里有还未融化的雪,一路看过了扬州的花吹过了北平的风,升腾的雾气笼罩在黑土大地,就快了,离梦中白茫茫的草原景象只差两天。
1959.03.15 小雪
这里的冷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第一天来就有同志受风感冒了,老乡们的脸都是红扑扑的,纯朴又善良,他们说这里靠着大毛裳和厚毛靴御寒,三月寒风料峭,冬天过去要到五月份。马奶酒很好喝,奶茶也很好喝,这里的羊肉香甜又不膻,炉火升腾的房间里是跳舞的牧民,歌声悠扬又婉转,好辽阔啊,天宽宽地宽宽,心也不会堵塞。但,我有些想家了。
04.01 晴
同志们都根据各自的专长去到相应的旗县了,火车上相识,到今天挥手告别,短短二十天而已,再相见不知何时。
04.10 晴
他们说这里有这这片高原上独一无二的沙漠景观,临着甘肃,挨着山西,每到秋天,胡杨成片,黄河潇潇,没有凄凉,只有沉醉。旗里的学校只有三所,一所中学,两所小学,孩子们早上将牛羊赶去喂草,下学后又将牛羊赶回圈里,没有压力,自在快乐。这里的夕阳是一层一层晕染开来的,紫色铺开在湛蓝的天,又有金色在紫色中一条一条的掺杂点缀,是说不上来的震撼,这里太辽阔了,辽阔到没有人会为短暂的分离而悲伤,为孤单的背影而落泪。
04.12 阴
工作开始了,我不能怕,更不能退缩,我们都是一颗螺丝钉,无论在哪个位置,也无论在哪个高度,少了谁也不行,缺了谁也不可。
06.10 晴
高压,我好困。
06.30 晴
朋友约我去当地的集市逛逛,黄土被西北风吹起遮住了太阳,昏暗而阴沉,集市有些无趣,他说,这里的孩子们教育落后太多,问我要不要考虑,偶尔过来支教,我答应了。
07.03
茂平市第一中学,作为代课老师,第一堂旁听课,但我却并不尽责,注意力不在课堂,这种感觉好怪异,她们是红扑扑的脸,皲裂的手,短短的铅笔轻轻地在纸上写下古诗与数字,一只铅笔舍不得用仔细的用,更多时候都是用这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薄薄的姜黄色纸张上落着孩子们遥远的梦想。孩子们的普通话我听不太懂,就连同各位老师和教学主任的话也是一知半解,这里的善意与淳朴不能弥补我对家乡的思念,但这里太贫乏了,知识落后的程度让我始料未及,思乡之苦在迫切的工作面前不值一提,天宽宽地宽宽,我要带孩子们走出贫困的大山。
07.20
教学工作的顺利程度也同样是我始料未及的,这种教学带来的满足感填补了科研工作的惆怅和迷茫,在当下的困难时期,孩子的父母们竟愿意拿出少之又少的牛羊肉和粉面送来学校,我不知如何感恩,没有一位教师不为之落泪,好苦,但期待与奉献将所有人拧成了一股绳。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08.08
从六王旗送来了几个不满三岁的小孩,暂时安顿在了科研院里,几个孩子面黄肌瘦,肚子却高高鼓起,王主任找到我和另外几位有养育经验的回族大姐,托我们暂时照料远道而来的小太阳,先将孩子的身体养好一些,再去询问是否有牧民愿意将小孩们带回抚养,原本的那家牧民因为灾祸再无力抚养。他们的眼睛亮亮的,对一切未知,也对一切满怀期待。
08.19
甘肃那边传来消息,开始下一轮的攻坚,计算量倍增。
09.10
教师节在旗里的文艺馆开展,难得的放松时间,每个老师都罕见的穿上了珍藏已久的衣服,显得更加神采奕奕,这里表演着历史的回响,民族文化的风范,节目精彩万分,可是,我好困,靠在了许姐的肩上睡着了,睡得香甜。
直到刺眼的舞台光和震耳的掌声将我唤醒,戴上厚厚的眼镜,我看清了她。书里说的一眼万年,我从不曾理解,也从不曾感受,直到今天才算领悟。宽松的蒙袍在她身上像是公主的彩色珍珠裙子,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了舞台中央,没有花哨的穿搭,也没有多余的装饰,轻轻的一开口,额尔古纳河就在我眼前静静的蜿蜒,斑斓蝴蝶也围绕着我转圈震翅,纯洁的月亮不再高悬而在我心波间流转。巧笑盼兮,美目倩兮。她怎会让我忘乎所以,头晕目眩,从头到脚,仿佛有火苗在流窜,好生怪异。
“许姨,她是谁?”
“人民剧院的小歌唱家,林秀云,回族小姑娘,刚毕业就来了,比你还小两岁呢。也在茂平支教,专门带孩子们学普通话的,你们开教职工会的时候没见过吗?”
一曲终了,灯光暗了下来,掌声却久久不曾停息,纪实一边注视着舞台上准备下台的女孩,一边回答到:“教职工会我没参加过的,倒是听说过有个年纪很小的老师来茂平代课。忙的像陀螺,空闲时间都去补觉了,哪有心思听这些。”
“再忙也要在生活中找些乐趣啊,听听音乐,聊聊天,疲倦也会缓解的。走吧,回去吃饭,今天食堂有荤腥的,多吃一些,你看看你,才来多长时间,瘦的好像能被风吹跑。”
许姨的话还没说完,身旁的人早已挤进了退场的洪流中,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说:
“我不饿,有点急事,我先走了姨”,抬起作告别的手臂被身旁的壮汉挤垮,眼镜也被撞歪,身子东倒西斜,其实退场还算有序,只是,她真的太急了。
剧场后院,马兰花随风摇曳,纪实不安的来回踱步,在这小小的院子中绕来绕去。下午三点钟的太阳温暖宜人,秋风干涩,来回搓着的手已有些小小伤口,刺痛而不自知,焦躁与恐惧马上就要冲破理智牢笼,想要找个发泄口想要跑上几圈想要扯着喉咙大声高呼。我这样是不是太突兀?会不会吓到她?她会理解吗?我还要等下去吗?烦闷与期待并存,久久不散。
终于。
悦耳的笑声传来,纪实低下的头抬起,焦急的寻找那位比马兰花还要摇曳的女孩。
她在人群的最后面,褪去珍珠裙换上了简单卡其色外套和灰色裤子,长发高高盘起,浅浅的高原红在她脸上像是点缀,衬得她娇嫩而明媚。
携沙卷尘的西北风从未吹散她的娇嫩和烂漫,笑起来的脸是那样可爱而迷人,两个梨涡浅浅的挂在白皙的面庞,有几缕头发顽皮地跟她逗趣,挡住了视线,又被她纤细的手指制止,别在了耳后。
走路姿态全然没有塌腰驼背之感,昂首挺拔,一步一步,都似乎敲着纪实的心门。那是一双黑色的靴子,带着点高度,皮面很亮,不是什么昂贵品,但在她身上,在她的脚上,要比报纸上欧美人的奢侈品鞋子还要令人瞩目。
那只黄色挎包有些印象,期中教学评测时发给优秀教师的奖励,纪实也有一只,相比较于卡其帆布包的实用性,这种包远不能入得了纪实的眼。可是,在她的身上,怎么会那么不一样。
一切都很合适,一切是那样的刚刚好,美丽又不会高调,平凡朴素却又夺人心魄。
纪实拍了拍身上的土,跺了跺脚,又理了理吹乱的头发,决定向前走去,向着不太明朗的心绪,向着初次绽放的情意,向着摇曳的马兰花走去。
“秀云老师,请等一下!”
被呼唤的人闻声站立,还未开口,笑容先至,接着清脆的说道:
“你好,纪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