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玫瑰遇见北极星》樛墨

22、无声的和弦（下）

　　周六的下午，段熙发来信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李臻以为这又是一次关于餐厅选择的讨论，便随手回复：“都行，你定吧。”
　　几分钟后，段熙的电话打了过来，背景音里有轻微的风声。
　　“我对全上海的米其林餐厅，忽然感到了一丝审美疲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所以，想邀请李臻老师，来品尝一下我的私人厨房。不知道是否赏光？”
　　李臻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去他家？
　　这个邀请，比预定外滩任何一家顶级餐厅，都更让她心跳加速。那意味着，她将第一次，真正踏入属于他的、最私密的个人空间。
　　“好。”她听到自己干脆地回答。
　　段熙的住所，位于陆家嘴的一栋顶级公寓高层。
　　当专属电梯平稳地打开，李臻走出轿厢时，她看到的并非想象中那种冷硬、炫技式的奢华。这是一个开阔、通透，充满了理性与温度的空间。玄关处，一幅当代水墨画安静地悬挂着，笔触简约，意境深远。客厅拥有整面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黄浦江蜿蜒的曲线和对岸万国建筑群的璀璨天际线，仿佛一幅流动的、壮丽的城市画卷。室内的装修以沉稳的胡桃木色和高级灰为主调，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细节之处，却无不透露出主人的品味与思考。一面墙被改造成了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从商业史、科技哲学到古典文学，甚至还有几本厚厚的围棋棋谱。角落里，一套B&O的落地音响正流淌出马友友的大提琴独奏，乐声沉静而悠扬。
　　看着那一整面墙的书架，李臻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段熙已经换下了一身正装，穿着一件舒适的深蓝色羊绒衫，看上去柔和了许多。他接过李臻的外套，挂在衣帽间，然后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先随便看看，我去处理一下食材。”
　　李臻点了点头，目光却被开放式厨房那专业级的配置吸引了。中岛台光洁如镜，嘉格纳的嵌入式厨电泛着金属的冷光，一整套双立人的刀具整齐地插在刀架上。这显然不是一个只用来当摆设的样板间。
　　“需要我帮忙吗？”李臻走了过去。她不擅厨艺，但也不想只当一个袖手旁观的客人。
　　段熙正在处理一条东星斑，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个围裙。
　　“当然。”他嘴角微扬，“那边的基围虾，交给你了。开背，去虾线，会吗？”
　　李臻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
　　段熙没笑话她，而是放下手中的活，走到她身边。他从背后环住她，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握住她的手，拿起一只虾。
　　“你看，从这里，用牙签一挑……”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气息温热，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他的手指，稳定而有力，引导着她的手，完成了整个动作。
　　李臻的心跳，在这一刻，比窗外的车流还要喧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整个人都被他笼罩在一种绝对亲密的氛围里。这比任何一个吻，都更让她脸红心跳。
　　“学会了？”他教完，退开一步，恢复了安全距离，仿佛刚才那个亲密的教学，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嗯。”李臻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开始有些笨拙地处理起剩下的虾。
　　厨房里一时间只有食材被处理的声音和悠扬的大提琴声。
　　李臻偶尔抬起头，看到段熙专注的侧脸。他处理食材的动作，和他分析项目BP时一样，精准、从容，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游刃有余。
　　“我一直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下厨的。”李臻忍不住开口。
　　“恰恰相反。”段熙将切好的姜丝均匀地码在鱼身上，手法堪称专业，“烹饪对我来说，是一种放松，也是一种思维训练。”
　　“哦？”李臻知道，他的“段氏理论”又要来了。
　　“你看，”他将鱼放进已经预热好的蒸箱，设定好时间，“一个好的投资者，需要具备几种能力：对目标的深度认知（了解食材特性），清晰的战略规划（构思菜单），高效的资源整合（搭配调味），以及对时机的精准把控（掌握火候）。烹饪，是这些能力在另一个维度的日常演练。”
　　李臻听着，忍不住笑了。这个男人，总能把最富烟火气的事情，解读出冷静的、属于他自己世界的逻辑。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种逻辑，让她感到着迷。
　　“那我们这顿饭，在你看来，属于哪种投资模型？”她配合地问道。
　　段熙转过身，倚着中岛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属于任何模型。”他缓缓地说，“这是我的‘非营利□□业’。不追求回报，只关注过程和……体验者的满意度。”他的目光，坦然而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深情。
　　“体验者”李臻的心，被这句一语双关的话，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别过脸，假装去检查自己的虾线挑得干不干净。
　　晚餐很简单，三菜一汤。清蒸东星斑、黑松露芦笋炒虾球、香煎M-9牛排，配上一碗清淡的松茸汤。但每一样，都呈现出顶级餐厅的水准。
　　他们坐在可以俯瞰整个外滩夜景的餐桌前，没有聊工作，也没有聊未来。只是像最寻常的情侣一样，分享着食物，聊着彼此的童年趣事，和最近看过的某本书。李臻发现，段熙并非她想象中那样不善言辞。当他卸下商界精英的铠甲，他可以风趣地讲述自己在牛津被一只天鹅追着跑的糗事，也可以一针见血地评价某位古典哲学家的思想悖论。他的世界，远比她最初看到的，要丰富、立体得多。
　　饭后，段熙将她引到了书房，那里还有一个超豪华的私人影院。巨大的屏幕，舒适的沙发，和一套足以媲美专业影厅的音响系统。
　　“饭后需要一些精神食粮。”他说，“想看什么？”他递过一个平板，上面是他的私人片库，从冷门小众的艺术电影，到最新的商业大片，应有尽有。
　　李臻的目光，却被他书桌上面的一样东西吸引了——一个装帧精美的文件夹，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几个字：《“棱角”工作室商业计划书》。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她前几天才发给他的初稿。
　　“你看过了？”
　　“看了三遍。”段熙走到桌旁，拿起那个文件夹，递给她，“想法很好，有情怀，有格局。但是，商业模式太理想化，盈利路径不够清晰，对政策风险的预估也过于乐观。”他的评价，一如既往的犀利，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李臻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用两种不同颜色的笔做出的批注。红色的是质疑和风险提示，蓝色的是修改建议和可行的替代方案。他不仅指出了问题，还给出了解决路径。比如，针对她提出的“纯内容付费”模式，他在旁边用蓝笔写道：“可考虑引入‘文化基金’战略投资，将部分内容转化为公共文化产品，由基金会采购版权，实现非盈利目标与商业生存的平衡。”比如，针对她的人员架构，他建议：“初期团队不宜过大，可采用‘核心主创+项目合伙人’模式，链接行业内最顶尖的自由职业者，降低固定成本，保持团队的灵活性和创造力。”
　　每一条建议，都精准地切中了她构想中的痛点，又保留了她创作的初心。这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指导”，而是一个平等的、专业的“共创”。他没有试图用自己的资本去“包养”她的梦想，而是在用他的智慧和经验，为她的梦想，修筑一条更坚实、更通畅的路。
　　李臻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眼眶渐渐有些发热。
　　她抬起头，看到段熙正安静地看着她。她终于明白，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模式是什么。不是谁改变谁，也不是谁依附谁。而是两个独立的、拥有各自世界的灵魂，在充分地碰撞、理解、磨合之后，找到了一种同频共振的和弦。他们的思想，他们的事业，他们的情感，都在这种和弦中，交织、升华，变得更加丰富，也更加完整。
　　她放下文件夹，走到他面前。
　　“段总，”她抬起头，眼中闪着狡黠而明亮的光，“对于我的项目，你提出了这么多宝贵的修改意见。作为回报，我是不是应该……出让一部分股权给你？”
　　段熙看着她眼中促狭的笑意，失笑着摇了摇头。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我不要你的股权。”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我要的，是这个工作室创始人的……全部。”
　　窗外，是整个上海的璀璨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