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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界尽头 你不是魔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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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父母,我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们因为我的怪异在我五岁时抛弃了我,把我丢在了福利院门口。
也挺好的,没把我丢在垃圾桶或者是杂草丛里,让我得以不被野狗叼走。
福利院奶奶见我可怜,把我捡了回去,我度过了能称得上安稳的五年。她年纪大,是个挺迷信的人。这也正常,小县城嘛,多少会有点信奉。她在发现我有两个影子后,慌不择路地把我带去山上的寺庙找大师。
大师看着我,手里摇着金铃,口中低低念着不知道什么咒语,最后在我面前站定,手指点在我的眉心处,对着她说:“双影吞噬万物,徒留黑暗,这孩子,命如此啊……”
什么狗屁大师,我看就是个神棍!说话文绉绉的,四个字四个字往外冒,一天天净装神弄鬼,还把手放在我的眉毛中间,以为这样子可以探查到我接下来的命运吗!
十岁的我已经懂得很多,也能听出来这不是什么好话,却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得瞪他一眼,在心里忿忿地骂他。
不过现在我已经不会再骂他神棍了,一是因为他的话还挺对的,可不是徒留黑暗嘛。二是他早死了,在床底下死得不明不白。听说被人发现的时候,整个人黑黢黢的,连肌肉组织和血液都发黑。唯独那一双眼睛睁着,有些浑浊,却意外的平静无波,像是早就洞悉这一天的到来。
我对他的死状并不感兴趣,只是觉得好可惜。
可惜他就这样死了,我的报仇计划没能派上用场。
算了算了,逝者为大咯。
总之在那个时候,无论我在心底怎么不屑质疑,但她终究信了,又不忍心把我丢回去,便也留我在福利院混口饭吃。只是每每在院里遇见我,都装作没看见似的快步走开。
老实说,我还是很感谢她的,至少她的那点善意让我没有饿死。
之后在福利院的日子称得上难捱。
我一个人住在由楼梯下的空间改成的小屋里——甚至不能叫做屋,因为那只够放一张床外加一个小柜子。
没有人愿意和我住在一起。
其他孩子见着我便喊我怪物,抢走我的饭、集体活动时把我晾在一边都是常有的事。福利院的阿姨对我避之不及,哪管这些小打小闹。
一开始我也会很愤怒,冲上前去大声反驳,再不济和他们打一架。
可次数多了,我发现拳头并不能使他们闭嘴,只会让他们更加确信:你看,他急了,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又一次打架后,我捂着挨了一拳的肚子晃晃悠悠地回了房间。低着头推开门,按下灯的开关,转身落锁,腹部的痛感随着动作加重。我勉强直起身,想要躺床上休息一下,却发现本就不大的白墙上用油漆写满了两个字:
“怪物”
红色的大字像是要在脑海里扎根,沿着血管一点点贯穿整个人。
我闭着眼,不断地摇着头,企图把这两个字甩出去,可还是无济于事。泪水落了满手,被我抹在墙上,用来擦去那些字,直到颜料全部晕开,只剩下刺目的红色。
氧气变得稀薄,我像是被裹进了那滩红色,缠绕着一圈圈铁链,往深海里坠。
腹痛被无限放大,胃在烧灼,我止不住地犯恶心,却只是吐出些浓稠的液体
灯开着,它还在,静静地窝在角落里。我死死地盯着它,说不出话,心里便用尽世上最恶毒的话语咒骂它。
如果不是因为它,我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因为它,我不会被叫做怪物!
如果不是因为它……
窒息感骤然消散,我力竭般倒在床上,张开嘴大口呼吸。床因我的倒下“吱呀——”嘶哑了两声,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被褥很薄,只填充了一小层棉,砸下去的时候床板硌得骨头生疼,我却感觉不到痛意。
手脚止不住地颤抖,指尖开始发麻,蔓延到全身。
它突然从背后拥住我,将我融进了影子里,抱得很紧。
这是一个带有温度的拥抱。
如果这能称上拥抱的话。
它像是许久没有发过声,声音带着僵硬的沙哑,也能分辨出来是男声。
他说:
“别怕。”
真奇怪,影子也会说话吗?
我迷迷糊糊地想。
他的身上带有一股熟悉的阳光味,给我莫名的安全感。
我突然想起哥哥。
对,我还有一个哥哥,比我大九岁,只不过没有血缘关系,是我父母收养的。在我四岁那年,哥哥就因为生病,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在我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死了。都说人不会记得三岁以前的事情,但和父母不同,我还能清晰地记得有关哥哥的一切。
小时候是哥哥照顾我,他的身上就有这种阳光味,是很温暖的气息,以前我尤其喜欢凑过去闻,连睡觉也要抱着他才能睡好。
平常他总爱亲亲我的脸颊,再让我坐到他的肩膀上,带着我穿过交错的小巷,沿着马路往前走。以前我觉得那条路好长好长,长到我把两根冰棒都吃完了,马路依旧向远处不断延伸,像是只要我和哥哥一直走下去,就可以走到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有什么呢?我问过哥哥这样一个问题。
“世界的尽头啊,有一家工厂,人们叫它阳光制造厂,所有的阳光都是它生产出来的。那里有一种最独特的阳光,叫做‘幸福阳光’,只有最幸福的人才能拥有这种阳光。工厂生产出‘幸福阳光’后,会派风把阳光送给最幸福的人……”
我那时想了想,“幸福阳光”大概就是哥哥身上的味道吧。
照这样说来,在哥哥离开前我也是一个很幸福的人。
这些年我总是会想起哥哥,只有一点点。
好吧,其实我很想他。
只不过哥哥变成了一个小气鬼,一次也没有来我的梦中。
希望今天可以梦到他。
意料之中,我还是没有梦到哥哥。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那晚我发烧了。思绪像是被塞进了雾里,浑浑噩噩地什么也想不到。
影子的温度在我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舒适。
我伸出手想要回抱住他,好汲取更多凉意,却只摸到了自己滚烫的肌肤。
哦,对,我忘了,他只不过是个影子。
影子怎么会有实体呢。
或许我真是发烧发傻了,明明嘴上说着讨厌他,却还主动贴近他。
估计在他看来,做出这番举动的我像个小丑吧。
不,我又犯傻了,他不一定知道“小丑”是什么,他连人都不是。
他似是察觉到我的想法,将我整个人裹得更紧,我的眼前陷入一片漆黑。黑色影子攀上白墙,填满了整个屋子。
我又累又饿,发热的大脑停止运转,困意来袭,眼睛缓缓阖上。快要睡着时,我听见自己低声呢喃了一句:
“你是魔鬼还是天使……”
你是魔鬼吗?
世界上这么多人,为什么你偏偏选中了我?
你是天使吗?
为什么只有你抱着我?
他听到了吗——这是个秘密,但他一言未发。
感受着他的温度,我好歹熬过了这个夜晚。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被人想起。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院里的那群小孩,午饭时他们本想找我麻烦。
对他们来说这或许是一天当中最有乐趣的事了,毕竟福利院的日子哪有那么好过。
他们望了一圈,却没看见我的身影,随口提起:“哎,那怪物死啦?咋没见着他人?”
这话被福利院奶奶听见了,她思索再三,向我的屋子走去,脚步拖得很慢很慢。
她在我门前踟蹰,深吸一口气,终是下定决心推开门。
屋里开着灯,却还是笼罩在漆黑中,显得格外压抑。她不敢再往前,只是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阳光不像人有那么多顾虑,大摇大摆地闯进来,映亮了我的脸。我蜷缩着身子,脸上泛有红晕,额头细密的汗珠滑落,洇湿了枕头。她估摸我是发烧了,却又不愿进屋确认,转身匆匆唤来一个阿姨,要她喂我吃退烧药。
那阿姨名叫秀芳,在福利院工作有些年头,平日里见着我都绕道走。
两周前,我听到两人在走廊闲谈,聊得上头,便在我门旁停了下来。这门不隔音,他们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
“你听说了不,芳姐前些日子炒股,亏了好几万嘞!听说啊她之前靠这个赚了不少,自从有天啊她叫那个瘟神去吃饭,第二天就亏了,应该亏了快一个礼拜!你有没有看到,芳姐那一个礼拜脸色臭得很诶,我都好几次听到她嘀嘀咕咕在那骂那个瘟神,骂什么都有,一个劲觉得是人家害的……真是没长眼,怎么走到这个瘟神门口来了!”
“那咋了?我又不怕他听到。”
“你要在这待着可别拉上我喔,我可不想沾上晦气!”
脚步声加快离开了这,我还站在门后。
对了,说明一下,她们口中的“瘟神”就是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秀芳站在门口,快速往屋里丢了半板退烧药,便重重关上门离去,连一句话也吝啬。
幸好经过一夜,我的体温有所下降,还能强撑着坐起。
摸索向前找到退烧药,掰下两粒,就着屋里不知放了多久的冰水囫囵吞下。
将近十五个小时没有吃任何东西,胃里早已空无一物,被冰水一刺激,酸味涌上喉咙。我死死捂住嘴巴,免得吐出来,否则到时候还是要我自己去洗。
我又躺回床上,盯着门底缝泄出的一丝微光。他在我的旁边沉默着,没发出任何声响,似乎他说的那句“别怕”只是我的幻觉。
我明明应该恨他的。
但我好像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