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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阳疫病案(一)南阳雪 “银针无眼 ...

  •   楔子

      永初元年冬,南阳城的雪是裹着血腥味的。

      张韫是被乳母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外面在喊着,“太医令张劭毒害先帝,罪无可恕,满门抄斩!”

      火把的光透过窗纸映了进来,让人感觉有些刺眼。

      “阿蘅,别出声。”乳母的手捂在她嘴上。

      乳母把她塞进药柜暗格,暗格是父亲用来存放贵重药材的,旁人不知。

      张韫想喊阿娘,但嘴被捂着,喊不出来,只好看向乳母。

      “把这个吃了,别出声。”乳母往她嘴里塞了两颗药丸。

      “吞下去。”乳母的手在发抖,“龟息散,张大人新制的,吃了便没有气息,两个时辰后自会醒。

      张韫点了点头,吞了下去,药丸苦得她想吐出来,但她还是忍住了。

      乳母把一个青布药囊塞进她怀里,张韫低头看了一眼,药囊内有半块玉珏和一支鹤纹簪。

      玉珏她认识,前些日子父亲带回来的,她想要但父亲没给。

      鹤纹簪好像见过,但记不得太清了。

      她想张嘴问,但嘴巴又被捂住了。

      “别出声。”乳母说。

      药柜的暗门合上,张韫透过缝隙,看见乳母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药力发作得很快,麻痹感遍布全身,她感觉四肢在变沉。她想动一下手指,但手指不听使唤。

      她只能看。

      透过暗格缝隙,她看见内室的门被踹开。

      火把涌进来,张劭被两个侍卫按在地上,他的衣袍浸满了血水,头发凌乱,十分狼狈。

      窦临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看见他的脸。

      她先看见了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然后是一双靴子,玄色的,上面绣着云纹,踩在血泊里。

      伞沿抬起,露出窦临白玉般的下颌。他身着紫色长袍,火光映在上面,格外耀眼。

      “张太医。”窦临的声音不大,但极其清冷,“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一件好事。”

      张劭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怒火,嘴角全是血。

      “窦临!你毒害先帝,构陷宗亲,结党营私……狼子野心!”

      “天理?本将军就是天理!”油纸伞下传来轻笑,窦临抬手,示意侍卫动手。

      “哈哈哈!”张劭突然大笑,“窦临,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总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

      话音未落,侍卫们便把他往外拖,经过暗格时,张劭看了一眼。

      张韫看见父亲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她读出来了,“活——下——去。”

      刀落下时,张韫没有看见。

      但她听见了。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劈柴。

      “良人,不!”见此,姜氏手拿发簪向窦临扑去,却被一旁的侍卫一刀穿心。

      发簪坠地,玉珠在血泊中滚动。

      张韫想动却没有力气,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报应?我从不信报应,我只信握在手里的刀。”窦临转身离去。

      火是从前院烧起来的。

      烟从门缝里钻进来,张韫看不清了,她只能听见声音。

      脚步声、喊叫声……有人在喊“走水了!”,有人在喊“窦大人有令,一只老鼠都不要留。”

      烟味越来越浓,呛得她想咳嗽,她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这时,药柜暗格的门被轻轻旋开。

      一只手伸进来,把她抱了出去。

      “阿蘅,”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别怕,姑母来了。”

      ﹉﹉﹉
      第一章

      永初十年冬,南阳城。

      初雪悄然而至,细碎的雪花落在城墙边沿,落在上东门大街的青石砖上,也落在一辆双辕卷蓬的马车上。

      马车在城门前十丈外停驻,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眉梢微挑,皮肤白皙,束起的头发显得脖子格外颀长。虽然身着男装,但举手投足间透出几分女孩家的秀气。

      姜蘅抬头,凝望城门口上方的“南阳城”三字。

      十年了,她上一次从这座城门经过,是被姑母抱在怀里,浑身是血。

      但,这一次,她是自己走来的。

      马车内一位身着湖水蓝襦裙的女子,顺着她的目光,向车外望去,“兄长,怎么了?”

      “阿箬,没事。”姜蘅放下车帘,嘴角浅笑,“一别数年,南阳城变化甚多。”

      “是吗?我还没来过南阳城呢。”阿箬边说边把身子探向窗外。

      “当心些,外面风大,莫要着凉了。”姜蘅拉着她的衣角,轻声说道,“要是受了寒,姑母定要怪我照顾不周了。”

      “才不会呢,母亲又不在跟前,只要兄长不说,她如何知晓呢?”阿箬转过头,发间沾了不少细碎的雪。

      她取出怀中素帕,替她轻轻擦拭,叹声道:“好好待着素灵谷不好吗?偏偏要跟我来走这一趟险路。”

      素灵谷位于终南山,是当今世上第一药谷,历代谷主被称为“素灵先生”,现任谷主是阿箬母亲张沅。

      “我不怕,”阿箬回道,声音清脆,“只要是兄长想做的事,我定会全力相助。”

      姜蘅望着她,眼带笑意,没有接话。

      雪越下越紧了,车外的云栖挥鞭驱马,继续向前驶去。

      “停——”城门口的老兵喊道,目光望向马车后的箱笼,“后面装的是何物?”

      见此情形,姜蘅连忙下车,取出相关文书,双手递上,“军爷,我等自素灵谷来,听说南阳城大疫,特赶来送药材。”

      “哦?”老兵示意身边的兵卒开箱查验。

      打开箱笼,里头皆是摆放整齐的各类药材。每一味都用油纸包好,贴上了素灵谷的封条。

      老兵看了一眼封条,然后挥手,“雪势大了,你们既是送药材的,便早先进城吧,多少人等着救命呢。”

      “多谢。”

      姜蘅转身上车。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入南阳城,留下几道深入城内的车辙印。

      车帘被吹开一角,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车内,冻得人浑身发抖。

      她拢紧衣襟,向外望去。

      昔日繁华的街市不再,路边流民蜷缩,有人裹着麻布,有人躺在雪地里……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被风裹着,听不真切。

      见此,她头紧锁,面露忧色。

      “公子,到了。”车外的云栖唤道。

      马车已停在一家药铺门前,牌匾上写着“阴氏药铺”四字,黑底金字,在雪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门前挤满了前来买药的人。

      阿箬探身望去,“兄长,好多人啊。”

      “嗯,”姜蘅下车,目光越过人头攒动的人群,望向门上那块黑金牌匾。

      阴氏,本朝最大的药材商。

      掌握着近五成的药材生意,上至皇室宗亲,下至平民百姓,凡购药者,就绕不开阴氏。

      一位老者从店内快步走出,“云蘅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今年送药材的日子还未到呢。”

      姜蘅执手行礼,“老忠叔,听说南阳大疫,便早些来了。”

      “快些请进吧,外头乱得很。”老忠叔侧身引路。

      稍坐片刻,便见一位身着锦缎,腰悬玉带的中年男子进来。

      内堂。

      炭火烧得很旺,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姜蘅刚坐下便听到脚步声,一身着锦缎的、腰悬玉带的中年男子走进来。

      “阴伯父。”姜蘅起身行礼。

      “姜蘅,许久未见。”阴棠含笑道:“谷中可一切安好?”

      “劳您挂心,一切安好。姑母常念叨着您,但谷中事物繁忙,姑母不便前来,所以特我和舍妹前来拜会。”说着便指向一旁的阿箬。

      “原来这便是素灵先生的女儿。”阴老板看向阿箬,笑道,“都长这么大了。”

      阿箬行了一礼。

      “你们应该提前捎个信来的,我好派人去接。”

      “阴伯父,您客气了。”

      “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当年要不是玄谷主,哪里还有我阴棠的今天。”

      这里倒不是客套,玄谷主便是玄真子,素灵谷前任谷主,姜蘅的师父。

      十八年前,阴氏的生意规模还没如今这么大,只不过在南阳有几间小药铺。

      阴棠带队去终南山采购药材,却遭流寇截杀。幸得玄真子带素灵谷弟子相救,一行人这才保住了性命。话说这个阴棠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十八年来,每年都派人去素灵谷采购一大批药材。

      甚至想将长女阴绾许配给姜蘅,但最后不了了之。不过,这倒是没影响两家的关系,反而更加亲近了。

      “清点一下药材,给姜神医他们安排住处。”阴棠吩咐一旁的老忠总管。

      房内便只剩了阴棠和姜蘅。

      阴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姜蘅脸上。“姜神医这次来南阳城,恐怕不止是送药材吧。”

      “阴伯父果然料事如神,”姜蘅玩弄着手中的杯盏,笑着说:“神医既然来了,怎能闭门不出呢?”

      “南阳的水,比你想得要深。”

      “我知道。”姜蘅放下杯盏,“所以我才来。”

      阴棠看了她一会,然后拿出一块莲花纹令牌搁在桌上,“拿上这个,西市搭了医棚,去瞧瞧吧。不过……”他顿了顿,“万事小心为上,这南阳城,可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多谢阴伯父。”姜蘅收下令牌,然后起身离去。

      姜蘅走后,阴棠独自坐在内堂,手中拿着一副旧画像。画像上的人与姜蘅有几分相似。

      他喃喃自语:“公明兄,她还是回来了,不知她此时回来,是福是祸。”

      南阳西市。

      天色渐晚,西市尽头临时搭起来的药棚却仍挤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人群中混杂着低沉的呻吟和叹息。

      一道青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姜蘅正附身蹲在一位面色青紫,剧烈咳嗽的幼童前。

      孩子母亲正蹲着一旁,泪眼婆娑,衣角早已被泪水浸湿。

      “莫急。”姜蘅拍了拍她的肩。

      她从腰间的青布要囊中掏出三根银针,扎入幼童颈部和胸部三处穴位。

      一旁围观的众人还没看清,针便已经扎完了。

      她又取出一枚药丸,用手捏碎,放入杯盏中,用清水化开,小心喂服。

      不过片刻,幼童的咳嗽便有所平复,青紫的面色渐渐红润,低声唤道:“娘——”

      见此,那妇人喜极而泣,连忙叩首:“多谢神医!谢谢神医的救命之恩。”

      姜蘅扶起她,递上一张药方,细细叮嘱着,“这副药每日煎服两次,三日后若还无好转,再来找我。”

      周遭的民众见此情形,赞叹之声不断。

      “真是仓公再世啊!”

      “小郎君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本事。”

      “有了这位神医,我们便有救了。”

      姜蘅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扫过医棚中的病患,心中越发沉重。

      这次疫病来得凶猛,宫中的动作稍为迟缓,医官们也尚无应对之策。若不是她以素灵谷弟子身份调动资源,在此支应,情况恐怕只会更糟。

      夜色悄然降临,带来几丝寒意。

      姜蘅揉了揉额角,附身整理桌案上杂乱的医案,身后响起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云栖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靠前,用仅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阁主,凤鸢来信了。”

      姜蘅接过茶杯,并未抬眼,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云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窦昌的小儿子得了重病,太医院几位太医入府诊治三日,汤药灌了无数,仍不见起色,反而越发沉重了。”

      “知道了。”姜蘅浅抿一口茶,语气平淡,“让凤鸢继续盯着。”

      “是。”云栖应声离去。

      姜蘅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寂静的街市。

      窦家,到底还是急了。

      她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这几日,她熬心费力地救治,甚至有意让几桩疑难杂症迎刃而解。为的就是让“神医”之名能快速传遍南阳城,传入那些高官贵族耳中。

      如今看来,鱼儿已经嗅到饵料的香气。

      接下来的日子,姜蘅每日准时出现在西市医棚。

      求医的人越来越多,从衣衫褴褛的百姓,到身着锦缎的贵人。

      “神医”之名已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最后激荡全城。

      “西市来了位云蘅先生,乃仓公在世,能治死人医白骨。”

      时机差不多了。

      寒风卷着药味灌进麻布缝隙,姜蘅的额头冒出细汗,指尖早已冻得冰冷,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这时,棚外传来一阵哭喊和几声马蹄声。

      她没有抬头,银针稳稳地扎进老者膝部穴位。

      最后一针落下,她接过阿箬递来一方素帕,擦去汗水。

      棚外的喧哗声更大了。

      一家奴拿着鞭子,正朝着一个护着粥碗的孩童挥去,“臧获!连窦府的马车也敢拦。”

      “窦”字入耳,姜蘅的心猛地一颤。

      十年前的雪夜,血泊中的父母,冲天的火光……涌入脑海。

      她捏紧银针,快步走出医棚。

      “天子脚下,岂容尔得放肆!”她的声音不大,但坚决有力。

      话音未落,三根银针便钉在那家奴挥鞭的手腕上。

      那人怒喊道:“哪里来的竖子?敢管窦府的事,可知……”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好大的威风。”

      姜蘅回头。

      一辆玄色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车辕上靠着一个年轻男子。

      玄色大氅,眉眼深邃,眉骨上有一道旧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乌黑的头发上落满雪沫,也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这南阳城的王法,何时成了窦家手中的马鞭了?”那男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家奴,“如今,这窦家的狗越发猖狂了。”

      家奴看清来人,脸色骤变,声音立马低了下来。“刘……刘公子。小的不敢,小的是奉我家大人之命,请姜先生入府诊治……”

      刘公子并未搭理他,而是走向姜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银针上。

      “好快的针。”他说,“救人还是杀人?”

      姜蘅没有看他,她蹲下身,扶起那个被推倒的孩童,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把粥碗塞回他手里。

      “银针无眼,却辨人心。”她站起来,声音清冷,“救该救的人,杀该杀的人。”

      “不过,你这三针下去,怕是要有麻烦上门了。”

      刘公子看着她的身影,嘴角轻笑,低声说道:“有意思。”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随手抛到姜蘅手里。

      姜蘅接过,是一块热乎乎的胡饼,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小大夫,吃饱了才有力气讲王法。”

      说完他转身上车,对随从低声说道:“去查查,这位姜先生是什么来头。”

      马车缓缓驶离。

      姜蘅低头看着手中的胡饼,用指腹在饼按了一个浅浅的印,是个珩字。

      “兄长,这人是……”阿箬凑过来问道。

      “刘珩,”姜蘅将胡饼递给一旁的孩童,“淮阴王庶子,一个麻烦。”

      她顿了顿,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或许,也是一颗有用的棋子。”

      这时,那窦府家奴连忙凑上前,焦急地说:“姜先生,您大人有大量,请快些随我入府吧,我家小公子危在旦夕,耽搁不得了。”

      姜蘅抬眼。

      她的目光越过那家奴,望向风雪中那座皇城。

      十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

      “带路。”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阳疫病案(一)南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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