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文鱼警乘

3、第 3 章 荣斐不太记

　　荣斐不太记得是从几岁起，他跟修林才开始变熟。

　　修月珍在四十五岁那年，与林儒钧在关于未来的计划上产生了分歧。

　　异国他乡漂泊了半辈子，白人餐吃不惯，德语太难学，终于没能抵过骨子里对于落叶归根的渴求。

　　老人年迈也需要子女床前尽孝。

　　荣军有正式的工作要忙，荣月朗又尚未成家。

　　反观修月珍，早年与丈夫共同积攒的家底足够丰厚，儿子修林也已成年。在责任与情感的权衡下，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似乎已经不再有继续维持的必要。

　　于是两个人和平分手，各自飞往各自的天地。

　　修林在法律上被判给了父亲，但他选择了跟随修月珍回到s市。

　　从那以后，荣斐与修林相见的次数才开始频繁起来。

　　荣斐是后来才发现修林其实不太会讲中文。

　　他在国外待的时间太久，说话时语速一快音调就会变得有些滑稽。

　　家族聚餐，修林默认坐在荣斐左边的位置，吃带壳的海货时，也会要荣斐帮忙戴好另一只一次性手套，然后帮他剥壳。

　　吃人最短，荣斐也不是小孩了，心中虽仍有芥蒂，但也不好发作。

　　在往后荣斐漫长的青春期中，修林的汉语口语突飞猛进的同时，彼此之间生疏的关系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融洽。

　　荣斐升初中时，修林读大学了。

　　理工类专业，名字长而拗口，荣斐听家里人讲过一遍后便忘到九重天外了。

　　当时的s市还不算发达。

　　荣斐的家庭条件在这一带算是不错，但在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他能接触到的纸媒和影碟依然有限。

　　新学年第一次月考结束，徐佩瑜看着荣斐分数难看的英语试卷，把希望寄托在了国庆假期回来的修林身上。

　　荣斐木着一张脸坐在书桌前。

　　卧室门口，修林还在怪声怪气的跟徐佩瑜立军令状，“放心吧舅妈，保证让他下次考试英语拿到及格以上。”

　　荣斐听完更烦躁了，他本就同修林气场不和，如今心中的郁闷更加一层。

　　徐佩瑜千恩万谢地出门上班了，家里只剩下两个男孩以及一台吱呀作响的摇头电风扇。

　　修林搬了张木椅子坐到荣斐身边，距离近了，荣斐又一次闻到了那种清新的柠檬味。

　　为什么这个人都不换沐浴露呢？他皱了皱鼻子心想。

　　桌子上摊着的是新发的英语课本，修林拿过来看了一眼，合上，对荣斐说了句更招人烦的话，“把那份不及格的卷子给我。”

　　......

　　荣斐屈辱地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纸。

　　在语速稍快或者讲特别长的句子的时候，修林有些字词的发音别扭的很明显。

　　荣斐很想笑，只能在心里不断地默念：

　　嘲笑人没素质。

　　嘲笑人没素质。

　　嘲笑人没素质。

　　......

　　好在修林的英文非常好，教书的方式也是粗暴有效。

　　荣斐趴在桌子上做题的时候，修林就坐在他旁边，把书包里自带的漫画书拿出来靠在椅背上看。

　　十月份昼夜温差大，下午2点，无风的室内，修林坐在窗边被阳光烤了一会睡着了。

　　荣斐做完一张卷子，回头想要给他检查，却看到修林仰躺着早已睡熟。

　　平日里那双冷淡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白晃晃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打在他的脸上，将修林皮肤上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不可亵渎的金身。

　　这可是你自己睡着的，荣斐想。

　　他抽走了修林手里拿着的那本书。

　　好些天了，修林一直在看，有什么好看的呢？

　　荣斐顺着第一话往后看。

　　他看的很快，囫囵吞枣似得，将将看个大概就翻到新的一页，看的入了神连修林醒了都未发觉。

　　“你看进去了吗？翻这么快？”

　　修林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头顶砸下来。

　　荣斐的动作僵硬了一下，仿佛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偷，他猛地抬头，看见修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睛里盛满了玩味。

　　“漫画得慢慢看，你这么看是浪费。”修林拿过荣斐的英文卷子，接着说，“看吧，我早看完了，看完了再跟我讨论。”

　　那大概是荣斐真正接纳修林的开端。

　　荣斐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非常崇拜这个哥哥。

　　他熬了一个大夜看完了整本书。

　　第二天下午修林来帮他辅导功课的时候，荣斐一改往日的沉默，絮絮叨叨地问了好多问题。

　　“哥，乌鸦真的是灵魂的使者吗？”

　　“书里是这样写的，乌鸦可以带着人的灵魂回到栖息地。”

　　“人死后灵魂真的会留在世上？”

　　修林想了想，慢条斯理又认真的回答说，“留在人间的是有很深执念的少数。其实有电影，你想看吗？”

　　荣斐眼睛闪了一下，“好看吗？可以看吗？”

　　“可以看，第二个问题要你自己去判断。”

　　修林带他去了录像厅。

　　那家店不算大，外墙贴着几幅泰坦尼克号、花样年华之类的经典电影海报。

　　影碟被分在惊悚恐怖片的区域，老板是个身材干瘦的小青年，随手指了指，两个人就在角落的货架前找了半天。

　　荣斐最终在最底层找到了它，他拿起来看着封面那张惨白的脸，又抬头看了看修林。

　　修林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脑袋，带着他去前台结账。

　　两块一盘，包间十五。

　　放映室在二楼，楼梯窄跃层也低，要弓着腰才能走上去，走廊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玻璃灯泡亮着，三合板切出来一个个小的隔间，仅仅只是用一块块深蓝色的布作为围帘遮挡，号码是用米色油漆手写的。

　　他们拿到的牌子是12号。

　　隔间内光线昏暗，没有窗户，只有一股发霉的潮气，逼仄的空间小到只够放一台电视机和一张窄窄的双人旧沙发，荣斐跟在修林身后走进去，坐下去‘嘎吱’一声响。

　　修林则站在电视前打开dvd。

　　等待碟片加载的时间里，修林把缠绕在一起的耳机线解开递给荣斐，然后坐到了他的身旁。

　　沙发实在太小太旧了，破损开裂的地方露出发黄的海绵填充物，坐下的时候会有明显的气音，两个人大腿紧贴着也有些闷，耳机卡在耳朵上勒的耳廓不舒服，漏音还特别明显。

　　就如同这家粗劣的音像店一样，那天他们选中的影片也同样粗糙，画质模糊，繁体字幕，荣斐也并不喜欢听摇滚。

　　但这并不妨碍它给荣斐带来的视觉冲击。

　　荣斐全程紧盯着屏幕，一直到电影播完，摘掉耳机，他才后知后觉耳朵被勒的生疼。

　　他长舒一口气，看着修林笑着说“好精彩啊，哥。”

　　直到走出录像厅的大门，荣斐才真正觉得透气了。

　　两个人去到隔壁的冷饮店喝汽水，修林问，“你觉得好看吗？”

　　荣斐点头如捣蒜，“当然好看了。”

　　“那以后还带你来。”

　　“哥，我下次还想看这种。”

　　“没问题啊。”修林笑着应允，“等寒假我回来，自己不许偷偷去看。”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看。”

　　......

　　那年冬天，音像店拓展业务，老板加了两个货架出租漫画书。

　　年底修林如约回来，看完电影后的两个人，会一边讨论剧情一边去货架那边挑漫画，然后再去隔壁喝汽水。

　　租的第一套漫画是《死神》，钓的荣斐熬夜不睡觉也想看完。

　　修林看着他发暗的眼圈，觉得有些好笑。

　　老板上货很拖沓。

　　有时几个月过去了，货架上还是那些旧书。

　　假期修林也会带回来一些最新出版的漫画书。

　　荣斐拿去看，入了迷。

　　看完了仍旧意犹未尽，缠着修林给他讲还有没有其他同类型。

　　修林靠在床头上，看着荣斐那双满是好奇的眼睛，笑的人畜无害。

　　有的。

　　在盛夏延绵不断的蝉鸣声中，荣斐听得入神。

　　或许也多亏了他的好奇心，修林的中文口语在那几年里突飞猛进。

　　夜深了，荣斐仍不愿放修林回家，央求徐佩瑜让修林住在自己家里。

　　徐佩瑜乐的看这种兄友弟恭的场面。

　　于是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卧室里，两个男孩挤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连睡觉都盖同一条薄毯子。

　　那个时候的录像厅鱼龙混杂。

　　去的次数多了免不了遇上隔壁放映某些不能言说的影碟。

　　荣斐听着隔壁又一次传来的，那种似乎是有些难受的声音，摘掉耳机问修林，“哥，什么啊？”

　　修林没有回答，不动声色帮他把耳机扣回去，又滑动音量齿轮，调大音量，继续盯着屏幕上角色飙车开出沙漠的大远景。

　　破损的沙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老板用pvc胶带贴上了，荣斐的手指扣着翘了边的胶带，心跳在耳机里轰鸣的爆破声中一下一下，变快，变重。

　　紧挨在一起的裸露的胳膊让荣斐产生了一种错觉：修林正清晰地感受着自己跳动的脉搏。

　　他想起过去无数次耳机里突然被调高的音量，似乎也总是伴随着类似的模糊声响。

　　黑暗中，荣斐产生了一种久久不能止息的躁动与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