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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土 “所以,我 ...


  •   金色的鸽子高高飞在前方,在白光中很显眼。

      塔跟着它不停在神域里穿梭,
      之所以说穿梭,是因为她感觉自己应该在步伐间跳过了很多路程,
      这和走到混元的时候很不一样。
      那时她们真的走了很久,而现在,才过没多久,乏味的白光突然已被葱郁替代。

      肥沃的土壤铺展开来,盎然的生机没有尽头地蔓延。
      远处群山延绵,白云缭绕,晴空相连。

      眼前丛林繁盛。
      树枝粗壮的相互交叉着生长,枝头悬着饱满的累累果实。

      绿叶遮天蔽日,一枝一枝、一叶一叶地接住阳光,只剩几缕从枝叶间飘撒,化成圆斑落下。

      地上草被厚厚一层,每一步都不同。
      落叶一些是脆的,咔、嚓两声直愣愣破碎,边缘划过皮肉,略带不屈的痒。
      一些是韧的,无声无息,带着湿露,黏腻腻滑过。
      塔对其它生物还没有敌意,除了新奇,不会在这种感受中感到不安和战栗。

      草油绿着茂盛,不像已然枯萎的同僚般无攻击性。
      每根尖芒锐意十足,刺刺地警告踏入者。
      塔亦是识趣,新的脚板还没走多远,面对小草用尽全力的刺扎败下阵来,只能挑选叶多的草甸落脚。

      草间错落探出花。
      树上也缀满花,花瓣像细雨一样在飘摇中不停歇地倾洒。

      白光似乎把所有能散开的颜色都投到了这里,连季节在这里失去名字。

      鸽子也不敢飞得那么高了,天上有很多鸟,很容易和它们撞在一起。

      空气湿润,森林的复杂气味抽进鼻腔,充盈肺叶。

      河水流淌,鸟鸣叽喳,蝉声起伏,兔子把落叶踩碎,松鼠刮擦着树干。

      草叶划蹭脚踝,藤条垂落肩头,花叶擦过皮肤。

      塔全身的感官在这极丰富的天地里应接不暇。
      显然创造者精心调和了一切,在最大限度里,容纳了最多的感受。

      身后一声闷响。
      塔回头,树上的始作俑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一根堪称完美的笔直树枝静静地卧在那里。

      塔把它捡起来,竖直地用掌心围住,拇指绕了一圈,还是和它的四个好友搭在一起。
      她左右张望,想找到另一个搭档。
      但树木总不会平白无故掉下自己的截面,塔将就着把一扇大叶子撑在面前。

      塔还准备接着找,右前方树上突然翻下来一个巨大影子,轻巧落在塔眼前。

      坚石为身,黄泥塑肢,树冠作冕。
      瀑布从肩上奔流倾泻,大大小小的丘陵山脉夹着河流犹如珠链从腋下环过,深深的裂峡横穿腹部。

      岩石崩碎、熔化、冷却。
      地壳撕裂、陷下、隆起。
      那些轰轰烈烈的运动在她身上悄无声息、一刻不停地发生。

      “我这里可和混元不一样吧。”她颇为自满地说道,腰间新生的火山噗地喷涌出熔岩。

      塔能清楚地看见那些熔岩漫流下来。
      因为她的身形极其高大壮实,几乎可以说是一座山。
      塔挺直腰板也只能和她的肚脐平齐,很难想象她能以刚刚那个灵巧的样子行动。

      “后土、后土!”
      金色鸽子盘旋在空中,给塔送来她的名字。

      “喔!”后土循声看去,有些惊讶的样子,“雅典那的鸽子啊。”
      她低下头,在塔身上打量一个来回:“怪不得。”

      塔感到有一点局促,但还是坚持攥紧了手中的树枝。
      她努力仰头注视着后土的眼睛——她暂时把这个名称赋予那对深谷和旋流——大声说道:“你是干什么的?”

      “大地、大地!”
      鸽子恪尽职守地在飞鸟神附加的智慧考验里翻飞。

      “你是大地的神?”塔对山大喊。
      “比起地神,你可以叫我地母,”后土说,“我能听得见,你是地上发出的声音。”

      “好的,”塔放松喉咙,“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树枝的捍卫者?”
      塔感觉被她嘲笑了。

      后土哈哈哈笑起来:“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我们得换个地方。”
      地母蹲下来,黄泥手指在另一侧肩上画了个圆,那里的运动立刻停了下来:“上来。”

      塔用力一跃。
      可惜力道难以撼山,只能先爬上她的肩膀。

      “小鸟下来。”后土朝鸽子挥挥手。
      鸽子听话地收了翅膀,落在塔的肩上。

      塔第一次和她的领路鸽靠这么近,不由得开口搭话:“你叫什么名字?”
      “抓稳了。”后土头顶的树冠上送来一根藤蔓。
      等塔抓住后,她立刻跃上树杈,轻盈地向森林深处跳去。

      “既然是雅典那的鸽子,不如叫雅典鸽。”
      咕!
      鸽子用力扇动翅膀表示不满,塔被猛然张开的羽翅打了个措脸不及。
      强烈反对的鸽子管不上她,翅扇又飞速掀了几个来回。

      它的愤怒对理应的对象后土没有伤害,羽梗全拍在塔的头上。
      塔挣扎着按下欺软怕硬的雅典鸽,赶紧转移话题:“你一开始就是大地的神吗?”
      “对啊。”

      “谁让你叫后土的?”
      “我们这片神域的一切都是娲创造的,名字自然也是娲创造的。”
      “娲为什么不创造我呢?”
      “娲很久不创造了。”

      “我是说,娲为什么不……”塔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后土笑了笑,说:“你已经接纳了娲的能量。她现在是你的母神。”
      “真的?”
      “真的。”

      后土停在望不到头的稻田边:“这是句芒的禾沼。——你认识她了吗?句芒是春神。”
      “不认识。”塔干脆地回答。

      鸽子飞上去,她撑着树枝跳下来。
      这里很安静。
      田野里绿色水稻默然摇动,周围只有风和叶的声音。

      “坐下吧。”后土拍拍自己旁边松软新鲜的泥土。
      塔现在莫名觉得土壤很亲切,什么也没说地坐在田边。

      “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塔想了想,“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做的。”

      后土轻声说:“我诞生的时候,还没什么神。
      “准确说那时天地仍然有部分混在一起,新天地里只有包括娲和我在内的3个神。”

      “创世之初,娲很忙,我几乎见不到她,也见不到其她神。
      “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和大地的关系,但我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我每天走在地上,让地面崩裂,愈合,再崩裂,循环往复。”

      “于是过了很久,常羲羲和都已经诞生,世界有了昼夜之分,气也开始流动,地上还是一片疮痍的荒芜。
      “玄很生气,说我拖累进度。
      “我也很生气,我是想做但是不知道做什么,让她说得好像故意不做一样。”

      “我把裂痕越撕越大,把大地挖得乱七八糟,和玄大吵起来,最后把娲也吵来了。
      “娲说,我们有很多机会,可以慢慢做所有做错了也没关系的事。”

      “玄是命运神,不脱离她的命轨行事,让她感到受忽视和不被尊重。
      “所以玄立刻愤怒地向娲索要自己诞生的意义。
      “然后我才意识到,其实所有神都和我一样。
      “她们甚至比我更迷茫一些,她们在做事,却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是什么。她们只是比我更擅长伪装擅长。”

      “娲说,命运只在有限中生效。它是无法概括无限的。
      “因此,玄诞生的意义是代表有限。
      “等到混沌澄明,一切就会变得有限。”

      “玄听不懂,我们都听不懂。
      “娲只说,有限开始的时候,玄会感受到,然后告诉我们的。”

      “于是我们都耐心等。
      “等到我放弃隆起最高的山,发现大地可以孕育新生和凋敝;
      “等到日月放弃同在,形成轮转的默契;
      “等到尺度放弃朦胧,四季逐渐分明,玄宣告,有限开始了。”

      “所以,我就是在无限中,找到自己要做什么的。”
      后土截住话语,用总结陈词提示上古回忆读取结束。

      塔越听越抓耳挠腮,着急地在心里给自己的问题快速排序。
      排了半天,越排越乱,越排越发现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少了,只能先有什么问什么。

      “现在是有限吗?”
      “嗯。有限后,娲创造了此世的全部生灵。”
      “此世?和人世的差别是什么?”
      塔在娲那里忘记问这个问题了。

      “人世是此世的一部分,此世是神域之外的世界。”
      “如果现在是有限,那我怎么在无限中找到我的东西?”

      后土身上的运动显而易见地慢下来,她在用尽可能多的能量集成语言。

      “实际上,玄只能代表有限。就是说,命运之前的、玄之外的那一部分,不论如何都是无限的。”
      “只有落入命运,有限才会开始。”

      塔呆滞了一下,试图分辨这段话是否属于此世,不然她怎么完全听不懂?
      她迂回表示不满:“我可以去找玄吗?就现在。”
      后土大笑,河流和海洋翻涌起来:“有限开始的时候,玄会自己告诉你的。”

      塔感觉她成了回忆的此时此刻。
      但她现在模糊间感觉真的理解了什么,到底还是放弃了追问。

      她转而用同样的问题试图补全更多的信息:“人是什么呢?”
      “人是娲创造的生灵之一。”
      “为什么娲非要让我去此世?”
      后土坦诚回答:“我不知道。或许和你的诞生有关吧。一般都是这样。”

      “人世里有什么?”
      “有人,和人的造物。”
      “然后呢?你见过人吗?”

      “见过,”后土说,“她们生活在大地上的。”
      “有没有和她们说话?”
      “有,但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她们只向我祈祷。”

      “祈祷之后呢?”
      “没有之后。那时我已经感到厌烦,他们繁衍得比土里的虫子还快。”

      “你们之前都说什么?”
      “说说大地的一切,山河、泥土、其它生灵咯。这片神域通常不像雅典那那里发布神谕。”
      “神谕?”
      “就是似是而非地说一些什么吧。神谕就不需要主题了,只需要说些什么。”
      “噢。”

      谈及人,话题很快沉默。
      两个神默契地把空隙留给禾野。
      近的、静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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