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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囚禁 3 ...

  •   晚上,越廷照例煮了一锅白米麦片粥。

      他盛了一碗,放在木椅子上,推到行军床边。

      只有一个碗,没有勺子,殷峥得用手端着喝。

      他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黏稠的粥。他不喜欢画画,也不喜欢上美术课,麦片完全化开,和米粒糊在一起,却让他想起小时候美术课调坏了的石膏浆。

      这几天都是吃这个,一开始他完全咽不下去。这跟他以往吃的食物相比,简直不能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来形容。

      他甚至不明白,这个年代怎么会有人吃这种东西。

      但现在……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殷峥双手捧着粥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他小口啜着,麦片粥煮得稀烂,没什么味道,滚烫时还能尝出点谷物的甜,一旦温度下去,就只剩满嘴黏糊糊的、令人沮丧的淀粉感。

      天气太冷了。碗里的热气肉眼可见地稀薄下去,边缘的粥开始凝结出一层膜。他加快了吞咽的速度,热粥总比冷粥容易下咽。

      人就是这么堕落的,快得很。

      越廷去收碗时,发现这次碗里只剩三分之一。他照旧没说什么,收拾好碗筷,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还有两门考试要复习。越廷打开电脑,调出资料。

      殷峥无事可干。

      他裹着两床毯子,视线在这个困住他的空间里漫无目的地游移:灰白的墙面、堆满不认识仪器的操作台、透光小气的小窗户、紧闭的木门、门边寒酸的厨房……

      最后,还是落回了越廷身上。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越廷的侧影。

      他坐在一把旧木椅上,上半身挺得笔直。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庞,从紧绷的下颌线,到微微滚动的喉结。

      另一半脸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敲击键盘时,指尖起落的细微声响。

      他就那样坐着,静止得像房间里另一件陈设。只有屏幕的光随着内容变换,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殷峥看了很久。

      看越廷敲击键盘的指节,看他不自觉轻蹙的眉心,看他后颈因为久坐而微微凸起的骨节。

      殷峥就这么看着,直到眼睛发酸。

      晚上十点半,越廷起身,背起那个黑色的旧背包。

      殷峥不自觉地半撑起身:“这么晚……你,你还要出门吗?”

      越廷已经走到木门边。他没回头,只丢下两个字:“工作。”

      没等殷峥再说什么,门已经拉开、关上。

      殷峥盯着重新闭合的木门,良久,才缓缓倒回行军床上。

      越廷确实是去工作——地下格斗场。

      戴上黑色面罩,换上连体工作服,拎起水桶和拖把,走进那片沸腾的喧哗里。喊声、击打声、观众的吼叫——都和他无关。

      他只是来拖地的。

      今天棘也在。

      场地中央,那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的身影正将对手摔出去,干脆利落,毫无悬念。

      周围零散的观众爆发出呐喊,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越廷等战斗结束,上前清理木屑和零星血迹。动作安静快速。

      两个小时后,工作结束。越廷收拾好工具,摘下头盔,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格斗场。

      冬夜的街道冷清得很。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大塑料袋,这是来之前买的,一直放在员工准备室。

      刚拐进一条小巷,昏暗的路灯下,一个人影笔直地站在路中央。

      灯光只照到那人的衣摆,深灰大衣,料子挺括,隐约能看出一路向上的暗纹。

      再往上,面容隐在阴影里。

      越廷停住脚步。

      那人一步步走近,不疾不徐,像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

      灯光一寸寸上移:笔直的裤腿,瘦削的腰身,最后,照亮一张清俊的脸。

      “连文。”

      但话音落下的瞬间,越廷忽然眯起眼。

      不对。

      不对。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缓缓举高,挡在自己眼前——这个动作很奇怪,像是要遮住对方的脸。

      然后他放下手,淡淡道:“棘。”

      “呵……”对面的人轻笑一声,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地上不存在的石子,然后站直身体:“眼力不错嘛。”

      那一瞬间,这个人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原本清俊温和的气质褪去,整个人如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压迫感十足。

      正是格斗场里的“棘”。

      越廷平静地说:“你和连文长得很像。尤其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更不容易分辨。”

      身高、身材、穿衣风格都相似,所以他刚才第一眼会认错。

      但下一秒就觉得不对劲。

      感觉,一种感觉,差太多了。

      棘——或者说,这个和连文长得几乎一样的人——笑了:“是啊。我和他很像。”

      “连文是我的哥哥。我们是双胞胎,异卵的,所以不是一模一样。”他耸耸肩,“但还是挺像的,对吧?”

      越廷想起在地下格斗场时的违和感。

      为什么有时候“棘”杀气腾腾,有时候又显得温和?

      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连文时,他会怀疑对方是“棘”,但又很快否认?

      他一直觉得矛盾。

      原来如此。

      “在格斗场,”越廷问,“绝大多数时候的‘棘’都是你。你哥哥很少来,对吗?”

      “聪明。”对方赞赏地点头,“他不喜欢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偶尔会来过过招,当实战训练了。”

      “所以,”越廷继续说,“我第一次见到连文时,有片刻怀疑他是‘棘’。但很快否定了——确实没想到是双胞胎。”

      “现在你知道了。”对方微笑,“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连景。”

      越廷没有回应他的自我介绍,看着他:“你专程在这里等我?”

      “当然。”连景走近几步,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在格斗场一直戴着面罩,我怎么认出你的?或许你会想问这个。”

      越廷没说话,算是默认。

      “这还不容易?”连景笑了,“难道只有你能靠身形辨别一个人?我从哥哥那儿拿到了你的资料,在你们学校监控里调一张全身照,不难吧?你在格斗场虽然戴面罩,但我见过你很多次——你的身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越廷道:“那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连景收起笑容:“你跟我哥哥说了什么?徐相章的事,我知道一些,但他没全部告诉我。我猜你们之间有个交易。”

      越廷在心里快速盘算——连景和连文是亲兄弟,为什么连文不全盘托出?这本身就有问题。

      所以他也不打算和盘托出。

      “你应该去问连文。”越廷淡淡道,“他比我更清楚。”

      “他不愿意说啊。”连景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所以我只好来问你了。”

      “那我更应该尊重你哥的选择。”越廷转身要走,“既然他不告诉你,自然有他的理由。难道你希望我下次见到他,跟他说——你弟弟来找我,非要我透露我们之间的秘密?”

      “秘密”两个字一出口,连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哥哥,不会跟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有秘密。”他的声音冷下来,“哥哥”两个字碾在嘴边,格外轻柔。

      “你们之间,顶多是个交易。”

      “好,”越廷从善如流,“那就是交易。去问你哥吧。”

      说完他真的走了。

      连景没拦他,只是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越廷远去的背影。

      等越廷的身影没入巷子拐角,连景才不紧不慢地抬脚跟上去。

      步履依旧松散,像饭后散步。

      他算好了距离和节奏。以他的经验和身手,跟住一个没受过反跟踪训练的普通人,本该轻而易举。

      可第三个拐弯后,巷子空了。

      连景停下脚步。

      泥土路在昏黄路灯下向前延伸,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尽头没入更深的黑暗。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刚才那点隐约的衣料摩擦声都消失了。

      人不会凭空蒸发。

      他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站在原地闭眼侧耳听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头顶电线被风吹动的嗡鸣。

      连景慢慢眯起眼,舌尖轻轻顶了顶腮侧。

      巷子空荡安静。

      半晌,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笑,在寂静里几乎听不见。

      嘴角那点弧度却真切地勾了起来,带着点新鲜的、被挑起的嗜血兴味。

      “行啊。”他对着空巷子说,声音轻得像自语。

      —

      越廷推开小院木门时,凌晨两点半的寒气跟着他一起涌进来。

      他走时没关灯,客厅里依旧亮着。

      殷峥裹着毯子坐在行军床上,眼睛望过来,在灯光下泛着点血丝,似乎一直在等越廷回来。

      “你回来了。”殷峥说,声音压得很轻。

      越廷没应声。他拎着那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走到床边,塑料袋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站起来。”

      殷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不敢违抗,只好慢吞吞地站起来。

      “贴到墙边。”

      铁链哗啦作响。殷峥挪到墙边,背贴着冰冷的隔音板材。

      越廷从袋子里先掏出一床薄被,棉布面。他抖开,铺在行军床光秃秃的垫子上,四角抻平。

      接着又拿出一床厚些的,同样的质地,颜色略深。

      最后是三双袜子。灰色,纯棉,超市最便宜那种,标签还没撕。

      他把被子和袜子一并堆在床头,全程没看殷峥一眼,转身进了浴室。

      门关上。几秒后,水声响起。

      殷峥还贴着墙站着。他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又挪回去。

      薄被铺过的床垫摸上去软了些,不再硌得骨头疼。

      他拿起一双袜子,拆开。布料粗糙,和他以前穿的顶级羊绒袜没法比。

      他脱了鞋——那双穿了好几天、已经发硬的家居鞋。脚踝处的纱布边缘露出来,白得刺眼。

      袜子套上去时,磨得伤口有点刺痒。尺寸倒合适。

      脚底很快暖和起来。他蜷了蜷脚趾,把另两双没拆的袜子塞进薄被底下,压在脚那头。

      然后他展开厚被。长度足够,能把他从头到脚裹住。

      殷峥躺下来,拉高被子。很普通的棉絮味,还有点仓储的灰尘气,但厚实暖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侧过头,眼睛直直地望着浴室的方向。

      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浴室门打开时,殷峥猛地闭上眼,迅速把头转向墙壁。动作太快,额头磕在隔音板上,闷闷的一声。

      越廷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两下,视线扫过墙边。

      那人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说话,关了客厅的灯。

      脚步声走向卧室门,打开,进去,关上。

      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惨淡的月光。

      殷峥在黑暗里睁开眼。

      他仔细听着不远处卧室的动静,很轻的窸窣声,应该是越廷躺下了。然后是一片沉寂。

      手腕和脚踝处的纱布,在黑暗里散发着淡淡的碘伏味道。

      被子暖和,袜子也暖和。

      卧室里,越廷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知道殷峥没睡。行军床质量不好,翻身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但无所谓。

      今天见到连景,是个意外,也是提醒——这件事还没完。

      徐相章的来历,他的敌人,K剂,连文和连景这对双胞胎……

      两个人,一个躺在客厅的行军床上,一个躺在卧室的硬板床上,隔着一道墙,各自沉入不知是噩梦还是无梦的睡眠。

      冬夜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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