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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银河宛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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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点一点的,几次都快一头栽在膝盖上摔下去,偏又奇迹般地稳住了。
一下。
又一下。
数次地将坠不坠。眼看快支撑不住,就要小鸡啄米之际,一双臂膀稳稳接住了她……
日头偏离照射的角度。
“大姚,现在什么时辰了。”排风揉着发涨的太阳穴开口,四下无人应声。豁然睁开眼,
只见淡薄的红光映在门帘上,勾出四四方方的轮廓。
她掀开腰上搭着的薄毯,起身走到帐外。
一轮金黄挂在瞭望塔尖梢,尽情给整个世界涂抹着独属于此刻的暖橘。
想不到一口气睡了三四个时辰!排风一摸腰间,述职书还在!向营帐边站岗的兵丁拱拱手。“林漪总管可回来了?”
“林总管正在侧营随侍陛下接见河工。”
“多谢。”
道完谢,排风快步到离得不远的侧营。门前守了七八名铁骑,个个神情肃穆,手握长枪。见她过来,目不斜视。
帐篷不厚,偶尔有河工的述职声传来。
排风敛睫听了一会。有点离谱,怎么还有种庄稼的汇报夹在河堤治理里面?没完全听懂,正思忖,那河工讲完了。
一道低沉男音随之在帐中静静响起。
可能刚睡醒的缘故吧,她的心弦莫名颤了颤……
等了一盏茶功夫,河工述职才结束。林漪拂开帘帐,四五名官员鱼贯而出。看到她站在那,不由冲她笑了。
排风迎以一笑,眉眼灿灿,梨涡旋旋。“给林总管请安!”情绪的改变透着几分亲昵。
林漪神情微愕,点点头,又笑。“怎地是宫人你在此,程昱程大人呢?”
“程朝奉留在城中做事。”说着,她便把程昱连续劳累半个多月,身体劳损,险些跌断脖子的事简单说了。
少女声音脆爽,像含着一个小太阳。“所以劳烦总管您代排风通传一声,排风前来述职。”
林漪欣然同意,一撩拂尘进了营帐。
望着那道背影,排风轻舒了口气。这半个来月林漪一直与她书信往来,教了她不少。也不是没想过他为什么帮她,毕竟她是个宋人,帮她有什么好处?但她宁愿他是没有目的的。无缘无故把人往坏的地方想,那不成萧沙兰了?
又一会,林漪出来了。以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进去吧,陛下在等你。”
她抱拳行礼,拿着述职书进来。
一道颀长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那人背着身子,正在仰望一张密密麻麻的河势走向图,其间每个星点都插着支小旗。
浓黑似墨的长发自然垂落至腰间,以一枚玉簪横起。
听见排风入内,他回过首来。
微白的俊容上嵌着一对清亮沉静的眼眸,此刻它们正安静落在她面上。“回来了。”
他如此说。
方才还隔着层帘帐的男声近在咫尺。
一时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情绪。她低头,双手举过头顶。“排风代程朝奉前来述职,这几封是近日的赈灾重点。”
手中一轻,述职书被他抽走了。
被翻阅的声音。
“程昱和你做得不错。这些事迹我也有听旁人提起。眼下郑州水灾,人心惶惶,流民遍地,瘟疫隐患,这么些烂摊子交到你二人手中。没有让我失望。”
他在夸赞。
排风学着程朝奉这些天和旁的官员扯皮打官腔时的口吻,低着头说:“陛下谬赞了!排风是宋人,能被陛下赏识信任,为百姓略尽一份心,已是万幸。程朝奉连日操劳,事必躬亲,才是真正的功臣。排风听命行事,就连手底下做实事的兵都是陛下给的,不敢居功。”
帐内静了静。刘皓南没接话,将述职书随手搁到案上,另起一事。“程昱这篇说到城郊安置点,那边的新排水你们是如何做的。”
郑州地势特殊,房屋与城中排水布局皆需非常考量。排风想着那日师爷给自己专门解释过挖渠原理。随即对答有据,从沟渠走向到民夫的排班表都一一说明。
他问一句,她答两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旁人述职总觉得啰嗦,耗时间,怎么能有那么多事要和刘皓南汇报。轮到她自己,才发现恨不得把知道的问题全报上去!
排风口若悬河,表达了有十几句才想起刹车。“排风忘形了,陛下勿怪。”
她从头到尾都没抬起头,自然没看到上首那人的唇微微弯起了。
接下来排风有所收敛,述职的事毕了。“……以上便是近七日的内容,若是陛下没别的吩咐,排风便回城了。”
“去吧。”
排风行了告退礼,走出营帐。
吓一跳!
外面天都黑了。
刚才在里面到底说了多少话?口都讲干。
林漪立在帐外,看她笑容满脸的。“宫人述职尽了,陛下可有嘉奖?”
“没有。”
不理她的瘪嘴装可怜。林漪摇摇头,失笑。“可要先用些茶饭再回郑州做事。”
“有什么选择?”
“葱油饼。”
“大善!等下我要带两张走,不对!三张好了!”在郑州这些日子有粥吃粥,没粥啃干巴巴的饼子。听到营帐的‘好伙食’眼都亮了。正讨价还价,看到旁边林漪脸色一肃。顺着他视线看去,一只大手格开帐帘。
淡青的长袍,颀长的身形。
不是刘皓南又是哪个!
排风自知失言,肃着手站到林漪身边,垂首不说话了。
深静的眸子睇来。“怎地还不去。”他开口。
排风猜到刘皓南是问自己,扬声道。“排风这就告退!”
“不是说要去拿三张葱油饼么。”
……被听见了。
帘帐叫风轻轻拂动着。
接下来的事情快到一切都在弹指间。
只听一声尖厉的哨响!似有什么冷彻入骨的东西擦过耳畔。它撕裂了空气里的温度,一路呼啸,杀机毕现!
那是一支箭!排风惊骇地忘了眨眼,她的手已经抬到半空。作为军人,格挡的本能比意识更快。
但有人比她更快!
她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那道箭已经被刘皓南单手拂到一边。斜插进泥里,尾羽还在嗡嗡发颤。
他面朝瞭望塔,浓眉微蹙。“人在塔上,抓活的!”
身前早有无数军士闻声而动。
话音未落,接二连三的冷箭破空而至。一支,两支,三支,像拖着慧尾的迅捷流星,从同一个位置飞速倾来。
排风正待动手去挡。哪知下一秒!身形一转,被一双手轻轻摁在了怀中。像一片落叶被风接住了。
她什么都看不见。
隐约天地间只剩那淡淡的药香在鼻尖萦绕。
胸口的玉佩,在不自知的发烫……
似乎才一弹指,又似乎岁岁年年。听到不远处的军士高报了一声。“禀报陛下,贼人已擒获!”
随着这句,排风身形自动解锁,是刘皓南松开对她的怀抱。他退开的很快,像刚才那个拥抱没存在过。
他转而走向瞭望塔下。
只见那刺客被长枪团团抵在当中,穿着和铁骑没两样的盔甲。脸色惨白,表情肌肉全不对劲。忽地,抽搐着,有黑血自口角滴下,头一歪,死了。
铁骑们脸色也不好看。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发生这样巨大的安保纰漏。人人惶恐,呼啦跪了一地,个个口称罪该万死。
还有当场就要自杀谢罪的。
“此事防不胜防。你们确有罪,但罪不至死。”刘皓南没顺着他们继续往下追究,嘴角忽地一斜。“他以为这样朕就无法追究了?真是天真呵。”
“陛下。”这一厢,林漪头重脚轻地走到刘皓南身边。似乎只有他注意到了,刘皓南肩上被冷箭蹭开了一道血线!
他颤抖着扶持住刘皓南,快速低语了几句什么。
尚未燃起火炬照明的帘帐前,排风同样神色晦明的站在那。
心口的悸动,像一阵阵海浪把她埋进去,又让她浮起来。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刘皓南刚才会突然将她护进怀里……她不是宋人吗?不是个普通宫女吗?身为仇敌国君的他却在做什么!难道不该让她帮他挡箭吗?
他护了她。
这件事,比刚蹭过脸的冷箭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她不明白。
也不敢明白。
刘皓南颌首应了林漪什么,林漪神情一喜,引着他往营帐走来。刘皓南回了头,光影中,那女孩一动不动,无声注视着他,一道红线自细嫩的脖间飞出。
是那枚他曾亲手挂到她脖间的玉佩。
——也是为了保护她而创造的法术。‘护心咒’,可以承受世间一切带给她的伤害,直到某一次它的强悍,超出他的总负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