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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林大总管,三言两语把她架在这了!这是不进也得进了?排风站定几秒,抱着托盘迈过高高的门槛。
与此同时,那扇朱门在身后再次掩上。
值守小太监望向亲自关门的林漪,正要开口。后者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摇摇头,带着他往抄手长廊踱去。“陛下这几日为了用水之事心焦上火,且去传一壶桑菊雪梨来,记得温着,别放凉了。”
“那花房侍女一人进了殿内……”小内侍尚有顾虑。就算暗卫在侧,毕竟是陛下的书房,外人独自入内还是不妥吧!
林漪给了小内侍个‘关爱傻缺’的眼神。
陛下称帝近五载。
除了湖心居的娘娘,见过他对哪位女子上心?每日过的修道之人似的,清心寡欲,除了国事,其余一应不理。
所以他才把胡乱来攀的萧沙兰赶走。
如今,好不容易正主找上门。不趁机让两人独处,还啰嗦什么?让她进去便是!也许,这宫里真要再多一位娘娘了。
林漪自认十分懂得揣测上意,心态非常牛/逼。
排风立在门扉之内。
殿中,淡淡的岚烟萦绕。那是种叫不出名堂的冷泉香,混着食物的气息,于宋廷惯用的龙涎香大不相同。
很大,很静,是排风对这间屋子的第一印象。
房顶也高,高到要昂着头才能看清那根织着黄锦的龙骨梁,几盏素灯悬在梁下,黑砖铺地,光线内敛沉着、跟到处都闪闪发光的宋庭完全不一样。
排风很多年前来过这间屋子。
那时坐在黄金御案之后的是仁宗,案上摆满玉盘珍馐,锦绣满眼,连照明的灯台都鎏了金,处处刻着‘富贵’二字。
此刻,那张紫檀案还在青匾之下,左右案角各摆了五六叠书折。几样吃食摆在旁边,是麦饼、腌萝卜、炒菠菜之类。很普通,连块烧鸡、猪肘子都没有。听宫人说昭武帝年少时曾上山修过道。
假道学!
什么道士像他双手沾满了血?
是生性简朴,还是装腔作势?又或者这座汉宫看着像那么回事,实则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根本支撑不起庞大的支出运转?所以他才不养闲人吧。
排风脑子里一霎过了很多想法,目光抬起,瞬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静眸。
刘皓南早已停了笔。他穿着苍葭色的常服,周身无纹,肩背挺拔如松,只是脸上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凤目定定看向她。仿佛在她踏入偏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洞悉她的到来。
排风一垂眼,刚要欠身行礼。一道沉声自上面落下。“不必多礼。”
几秒沉默。
排风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脚下黑砖答道。“小女无意惊扰了陛下,只为归还昨日所赐御衣。”
“昨日回去可有身体不适。”
两人声音恰巧撞在一起。
排风停住,一秒后,礼貌的回答再次响起。“昨日回去膳房送了姜茶来,小女喝完发了汗,什么事都没有。”这份礼貌透着客气,完全公事公办。
等等,好像有些不对。
能那么快吗。
几乎是她刚到住所,姜茶就来了。是谁的话这么管用,答案就在谜面上。对着这位心思深沉的昭武帝,排风不愿考虑这些事的背后含义,只想还了衣服走人。
又沉默几秒。
刘皓南望向她低着的小发旋,目光有片刻的断电。“无事便好。”
他声音低下去,眼底安放着星星点点的柔意。“宫人之间惯有摩擦。如果你吃不消,不必忍让,只管告诉管事。我会吩咐下去。”
昨夜为她披衣,是不愿潮湿的她着凉,更是顾虑到被池水勾勒出美好的她会被侍卫看清。既然已经被宫人发现,他不介意借着这件衣裳告诉他们,不是谁都能欺凌她的。动手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份量。
排风不懂他交代这些干什么,仿佛两人有多亲近似的。
她跟他很熟吗?
她飞快的掠起睫,只瞥到他握笔的手修长有力,又立即垂目。“多谢陛下关照,只是牙齿磕到嘴巴的微末小事。要是陛下没什么吩咐,小女退下了。”
入殿短短几分钟,她便提走。
皓南握着笔,沉默又几秒。不是吩咐,他想说的很多。但能说什么?问她,是不是知道他是谁后,连共处一室都难以忍受。
还是说御花园的石榴花谢了。还是一线天的草木如今何等葱郁。说什么都不合适。有些事到此为止就是最好的收场,他没资格争取。
排风看他不说话了,不再迟疑。捧着托盘上前,搁于案首。放下的瞬间,她不经意扫过了案面。
——几张草图摊在一侧,山川河流,隘口防线标注的清晰简洁,还有朱笔黑笔记号,于以前在军营里看到的差不多。
是行军布防图?
排风心头猛然一跳。
再观他笔下,是另一张未完成的农事水具草图,竹筒、木轴以榫卯结构结合,旁侧注了几行小字,大致是省料几成、民夫易操作的注解。
排风不由多瞄几眼,惊讶又生。这个让宋土血流成河的杀/人/王,也会关注这些民生琐事?他不是什么都用抢的吗……
就在她愣神的刹那,刘皓南抬起手,轻轻擦拭鼻尖。“你看什么。”声音不再温柔,渗了几分凝滞进去。
排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敛了敛神,低首应道。“小女唐突。陛下,排风告退。”
在他颔首后,她转身向外退去。
书房的侧墙上悬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器具,有双环、子母剑、分水峨眉刺、还有半人高的连发弓。
传言昭武帝本就是善于发明杀人利器的邪才,作战时花样频出,也不知这些器具里又沾了多少同胞的血。排风一敛眉,快步而出。她没发现,案上的君王在那一霎捂住了额,指腹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
排风刚至廊下,便遇上林漪和端了茶盘的小内侍。林漪见她这么快出来,还楞了楞,随即了然地点点头,于她擦肩而过。
可他刚跨进殿门,便望见刘皓南额角落下的汗,还有他袖边若隐若现的几丝暗红。脸色瞬间煞白,忙屏退身后人,膝行到刘皓南脚边,压低的声音难掩惶恐。“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刘皓南单手捂额,脸上的潮红未退。灼热从骨髓里丝丝缕缕往外渗着,浑身热力惊人,声音却依旧平稳。“无事,只是高热。不必大惊小怪闹到旁人皆知。”
林漪惊恐地连连点头,顾不上思虑他的‘旁人’到底是谁。起身要去太医院,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事,招手让一旁候着的内侍上前,语速极快地耳语了几句。
夕阳已沉,血色余晖自天边消退,黑夜如同一只张着嘴的巨兽,吞没了整座汴梁。